百味楼空了。

我和沈砚辞赶到的时候天刚蒙蒙亮，朱雀大街上还飘着一层薄雾。百味楼那四盏红灯笼在雾里洇出暗红色的光晕，像四团将熄未熄的炭火。门大敞着，门框上留着几道新鲜的刮痕，是连夜搬东西时箱子角蹭出来的。

走进一楼大堂，桌椅还在原位，但所有灶具、餐具、炊具全都不见了。连墙上挂的菜单木牌都被摘走了，只留下几颗钉眼，像人脸上的麻子。六个灶台位置的圆形凹槽黑洞洞敞着口，铜锅被人用利器从基座上撬走了，边缘还沾着铜屑。

"走得很急。"沈砚辞蹲在其中一个凹槽前，用手指捻了捻边缘的铜屑，"不是正常拆卸，是撬走的。撬痕新鲜，不超过六个时辰。"

柜台后面放着一样东西。

一本账册。

蓝布封面，线装，封面上什么字都没写。我拿起来，翻开第一页。宣城纸，墨色新磨，字迹瘦硬锋利，和那张"回来吃饭"的纸条出自同一只手。

沈无归的字。

第一页只有一行字："沈厌，你赢了。但食魂阁不是我一个人的，它是一张网。这张网织了二十年。你若真想断根，就从这里开始。账册上每一个名字，都被我动过记忆。包括你最想不到的那个。"

我翻到第二页。

裴炎，兵部尚书。标注：贪念植入，军粮案引导。

阮贵妃。标注：仇恨放大，绝笔信伪造。

我手指微微一顿，继续往下翻。

第三行：诚王。记忆替换。七年前苍梧之战前夜与其会面，植入"忠君"之念。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诚王。当朝新帝。登基不足一月。他的记忆被替换过。

也就是说，他今天坐在龙椅上，不是因为他自己想坐，是有人让他想坐。

我继续翻页。一页一页，四十七个名字。从六部尚书到地方巡抚，从禁军统领到漕运总督。每一个名字后面都有标注，精确到被植入了什么念头、被放大了什么情绪、被引导做了什么决定。四十七个人，四十七枚棋子，铺满了朝堂的每一个角落。

翻到最后一页，最后一行字：

"天子未死。朱砂断肠散为假死药。三日后，南郊行宫可验。"

我把账册合上。

沈砚辞站在窗边，晨光从他背后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空荡荡的地板上。他没回头，但我知道他在听。

"看到了？"他问。

"看到了。"我说，"诚王被植入了'忠君'之念。也就是说他之前并不想当皇帝。"

"他想当的是清王。"

我愣了一下："清王？"

"清王是圣上的儿子。七年前死的。死因不明。"沈砚辞转过身，那双眼睛清亮得有些骇人，"味先生七年前和诚王会面，植入'忠君'之念，把'想当清王'替换成了'想当皇帝'。然后苍梧军粮案爆发，三千人死，你带着残部回来，圣上'自尽'，诚王登基。一切都是被设计好的。"

"那圣上假死是为了什么？"

"为了出宫。"沈砚辞走到我面前，声音压得很低，"他困在宫里二十年，不是不想管朝政，是被困住了。困住他的不是围墙，是食魂阁。"

我攥紧了账册。蓝布封面硌着掌心，像一块冰。

"这东西得给诚王看。"我说。

"他不会信。"

"为什么？"

"他的记忆被改过。他现在坚信自己是忠君爱国的诚王。你告诉他他被操控了，他会觉得你在谋反。"

回到侯府，沈砚辞立刻进宫面圣。他是镇北侯，有随时入宫奏事的资格。我在侯府等他，从午时等到日暮。

他回来时脸色比走的时候更难看。

"没见到。"他把佩刀解下来扔在桌上，整个人靠在椅背上，像是被抽干了力气，"诚王不见任何人。旨意说要闭关三日，三日后才议朝政。"

三日。账册上写的是三日后南郊行宫可验。时间对上了。

"我们等不了三日。"我说。

"我知道。"他坐直了身子，目光落在我脸上，"宫里要重开忆味斋了。"

诚王登基后的第一道实质性旨意，不是大赦天下，不是减免赋税，是重开忆味斋。

旨意送到侯府时我正在厨房磨刀。新打的刀，青石磨刀石是从苍梧山带回来的。刀刃在石头上一下一下地蹭，发出细密的沙沙声。

传旨太监念完旨意，我放下刀，擦了擦手，接过圣旨。没有跪，没有谢恩。太监看了我一眼，没说什么，转身走了。

沈砚辞站在门口看着我。

"你知道这不是诚王的意思。"他说。

"我知道。"我把圣旨放在灶台上，"这是账册上某个人，或者圣上本人，或者味先生留下的安排。不管谁的意思，我都要进宫。"

"进宫才能见到诚王。"

"对。"

"见到他，然后呢？"

"让他尝到真正的味道。"

腊月初八，腊八节。我进了宫。

宫里的忆味斋设在御花园东侧原来的颐膳房。三间房，正间厨房，东间储藏，西间待客。灶台是新的，锅是新的，案板是新的，刀也是新的。一切都是新的，但空气里有一股旧东西的味道。不是食物的气味，是那种陈年书卷发黄后散出来的腐朽气息，从地砖缝里渗出来的，洗不掉。

我在灶膛里塞了一把柴，点火。火苗蹿起来，噼啪作响。

诚王走进来的时候我正蹲着添柴。

他穿着明黄色龙袍，金线绣龙，十二章纹一样不少。但那张脸不对劲。不是说他脸色不好，是他的表情像戴了一层面具，面具下面是空的。

"沈姑娘。"他站在门口叫我。

声音是诚王的声音，语调却像戏台上的念白，每个字都落在固定的节拍上，太规整了，规整得不像是活人说话。

"陛下。"我微微颔首，没跪。

他走进来，停在灶台旁边，低头看着锅里空荡荡的铁底。

"朕听说你会做一道羹，叫忘忧羹。"

我手上添柴的动作停了一下。

忘忧羹。食谱里没有这道菜，我从来没做过。

"陛下，忘忧羹不是一道菜，是一种说法。"

"什么说法？"

"忘记忧愁的说法。"我站起身，直视他的眼睛，"但陛下，您有什么忧愁需要忘？"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灶膛里的柴火发出一声爆响，火星溅到石板上，慢慢暗下去。

"朕忘了自己是谁。"他说。

声音很平，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我注意到他的手在抖。龙袍的袖子很长，遮住了手，但袖口在微微颤动，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鸟扑腾翅膀。

"陛下是诚王，当朝天子。"我说。

"朕知道。"他说，眼神忽然变得很远，像在看一个不存在的地方，"但朕有时候会梦见另一个人。一个穿白色衣服的人，站在水边，手里端着一碗汤。汤是白的，什么都没有，就是白开水。"

我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

白开水。母亲最后那道"汤"。

"他对朕说，"诚王继续道，声音越来越轻，"别信圣上。"

又是这四个字。周崇山临死前被味先生篡改的那句话，现在出现在诚王的梦里。

"陛下什么时候开始做这个梦的？"我问。

"七天前。登基后的第七天。"

七天前，正是我和味先生在百味楼"无味之境"做完那道菜的日子。味先生走了，诚王的梦就变了。

"陛下想让我做什么？"

"做一碗忘忧羹。"他说，目光终于落回我脸上，"让朕不再做这个梦。"

"好。"

我转身面对灶台。

忘忧羹不是食谱里的菜，是我临时要编的。用什么做？诚王的梦里有三个关键元素：白衣人、水边、白开水。白开水是最核心的味道，也是最难还原的味道。

莲塘米。

母亲食谱里记载过的江南莲塘晚粳米。这种米煮出来的汤是乳白色的，像乳汁，像眼泪，像什么味道都没有却又什么味道都有的水。

我从储藏室拿出那袋米。这是沈老侯爷生前珍藏的最后一批莲塘米，米粒晶莹剔透，每一颗都像小珍珠。我抓了两把放进陶盆里，加清水淘洗。第一遍去尘，水浑了倒掉。第二遍去涩，水清了倒掉。第三遍留香，水微微发白，留着。

下锅。水米比例十比一。大火烧开，转小火慢熬。

米粒在沸水里翻滚，慢慢胀开，淀粉溶进汤里，汤色从透明变成乳白，再变成像牛乳一样的稠白色。香气很淡，几乎闻不到，但那种淡不是没有味道，是所有味道都融在一起后归于平静的状态。

诚王坐在西间的小厅里。我透过窗户看他，他背挺得笔直，龙袍裹着他像裹着一层壳，壳里面有什么东西在挣扎。

熬了半个时辰，米粒完全开了，汤变得浓白。我盛了一碗，白瓷碗，碗边没有缺口，是宫里的新碗。端着碗走到西间，我忽然很想念忆味斋那只粗瓷碗。

诚王接过碗，低头看了一眼。

"白的。"他说。

"对，白的。"

他喝了一口。

碗从他手里滑了下去。

啪的一声，白瓷碎了一地，米汤溅在金砖地面上，像泼了一滩奶。

他双手猛地抱住头，发出一声低吼。不是痛苦的叫喊，是像一个人被什么东西当胸击中，所有被压在深处的东西同时翻涌上来的声音。

"陛下！"我冲过去扶住他。

他抬起头，那双眼睛变了。不再是皇帝的眼睛，不再是面具后面的空洞，而是一种浑浊的、破碎的、像一面被打碎又勉强拼起来的镜子。

"你，"他抓着我的手腕，力气大得惊人，"你是那个做饭的姑娘？"

"我是。"

"我看到了。"他嘴唇发抖，声音忽然变得极其清晰，像蒙了很久的镜子被擦干净了，"圣上没死。他在南郊行宫的井里。"

井里。

不是行宫里，是行宫后面的枯井里。

"什么井？"

"枯井。行宫后面废弃的那口。他坐在里面，像个疯子。"

他松开手，整个人像断了线的木偶一样瘫软下去。我扶住他，他的呼吸变得均匀，眼睛闭上了，嘴角挂着一丝笑。不是面具一样的笑，是一个终于想起了自己名字的人才会有的笑。

我回到厨房，灶台上的那锅莲塘米汤还在冒热气。

我走到锅前，低头看了一眼汤面。

汤面上浮着一层细密的泡沫。泡沫在翻滚，每一个气泡破裂的时候，表面会结一层极薄的膜。

膜上映着一张脸。

不是味先生的脸。

是圣上的脸。

但不是朝堂上那个饮下朱砂断肠散自尽的圣上，是一个憔悴的、胡子拉碴的、眼睛里布满血丝的圣上。他坐在一口井底，身边堆满了碗。碎的、完整的、瓷的、陶的、铁的、木的，每一只碗里盛着不同的东西。有的盛水，有的盛土，有的盛血。

他端起其中一只碗，碗里是水，喝了一口，然后笑了。笑得像个孩子。

我关了火，站在灶台前。厨房里安静得只剩下我自己的心跳声。

圣上没死。他藏在南郊行宫的枯井里。他在井底摆满了碗，一碗一碗地喝。他疯了七年，还是装疯了七年？他和味先生到底是什么关系？账册上只写了"天子未死"，没有写为什么。

我需要去南郊行宫。但诚王现在这个样子不能走，我得等他醒来，等他亲口告诉我他看到了什么。

我在灶台边的矮凳上坐下，等着。

天慢慢黑了。宫里的灯笼一盏一盏亮起来。西间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然后是脚步声。

诚王醒了。

他走出来，站在门口，逆着光，我看不清他的表情。

"沈姑娘，"他说，声音沙哑但清醒，"朕做了一个梦。"

"陛下，那不是梦。"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话。

"南郊行宫，明日卯时，朕亲自去。"

【下期预告】

第19章：枯井里的天子——沈厌随诚王夜探南郊行宫。枯井深处，圣上盘腿而坐，面前摆着七只碗，分别盛着酸、苦、甘、辛、咸、涩、淡七味汤水。他说："朕尝遍七味，方知无味最毒。"而那第七碗"淡"，正是用沈厌母亲最后那碗白开水做的。圣上疯了七年，却比谁都清醒。他假死出宫，只为等一个人——沈无归。但沈无归已经走了，而真正的敌人，才刚刚浮出水面。一个连味先生都怕的人，"食魂阁"真正的阁主，"无味尊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