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文渊住在户部后衙。不是宅子，是衙门。三朝老臣，两袖清风，连个像样的府邸都没有，就住在户部大堂后面的两间厢房里。朝中同僚都说他清廉到了骨头里，连灯油都舍不得多添一盏。

我端着食盒站在户部后门的时候，天刚擦黑。

送我来的小太监叫小德子，是诚王身边的人。他在宫门口把食盒交给我的时候压低声音说了一句话："陛下说，柳大人今晚会在书房批账册，亥时左右。你从后门进去，书房在最后一进院子，西厢房。"

"陛下还说什么了？"

"陛下说，柳大人最近胃口不好，什么菜都吃不下。让你做一道能让他'开胃'的菜。"

开胃。诚王用的是这个词。但我知道他真正的意思是：让柳文渊清醒过来。

我提着食盒走进后门。户部后衙比我想的要破旧。青砖地面坑洼不平，墙皮剥落了大半，廊下的灯笼只剩一盏还亮着，灯油快干了，火苗忽明忽暗。两间厢房，东间应该是卧房，窗户上糊的纸都发黄了。西间是书房，窗户透出光来。

我走到西间门口，停了一下。

门没关严，留了一条缝。里面传来翻纸的声音。一下，两下，很有节奏。像一个人在翻一本很厚的书，每一页都要看好久。

我敲了门。

"谁？"里面传来一个苍老但中气十足的声音。

"忆味斋，沈厌。奉旨为柳大人做一道开胃菜。"

门开了。

柳文渊站在门口。他比我想象中更瘦。七十多岁的老人，个子不高，背有些驼，但腰杆挺得很直，像一根被风刮弯了却没断的竹子。脸上皱纹很深，但眼睛很亮。不是那种浑浊的老眼昏花，是清亮的、锐利的，像两把小刀子。

"进来。"他说。

书房不大。一张榆木书案，上面堆满了账册。账册有新的有旧的，有的封皮都磨破了。书案旁边是一个黑漆柜子，柜门上挂着一把铜锁。靠墙是一排书架，架上码着更多的账册和文书。

柳文渊在书案后面坐下，看着我手里的食盒。

"打开。"

我把食盒放在书案一角，打开盖子。里面是一碗汤。汤色淡青，汤面上浮着几片嫩绿色的叶子，香气很淡，是一种清冽的草香，像春天的第一场雨落在刚发芽的草叶上。

"这是什么？"柳文渊问。

"醒魂汤。"我说，"用忘忧草的根须熬的。忘忧草长在苍梧山的悬崖上，根须要往下扎七尺才能吸到水。熬汤的时候不能用铁锅，要用陶罐。火要最小，熬三个时辰。汤成之后，颜色淡青，味道极苦，但苦过之后，舌根会泛起一丝极淡的甜。"

"苦尽甘来。"柳文渊说。

"对。苦尽甘来。"

他端起碗，喝了一口。

眉头皱了一下。很苦。但他没放下碗。他一口一口地喝完了整碗汤。

喝完之后他放下碗，看着我。那双锐利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松动。

"你不是来给我做菜的。"他说。

"不是。"

"你是来拿东西的。"

"是。"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他从书案下面拉开一个暗格，从里面拿出一本账册。蓝布封面，和百味楼那本账册一模一样。但更厚。更旧。

"军粮案账册原件。"他说，"你要的就是这个。"

他把账册推到我面前。

我翻开第一页。

账册的登记格式很标准。日期、地点、物资种类、数量、经手人。翻到第七页，苍梧军的粮草记录。

第一列：糙米三千石。第二列：运往苍梧山北麓。第三列：经手人——

沈怀舟。

我的手指停在了那个名字上。

沈怀舟。我父亲的名字。圣上说的没错。

但我继续往下看。第四列：实际送达物资——沙子三千石。

第五列：替换原因——"奉旨"。

奉旨。

不是沈怀舟自作主张。是奉旨。

"奉谁的旨？"我问。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石头砸在地上。

柳文渊看着我，嘴唇动了一下。然后他做了个让我意外的动作。他伸出手，从自己后颈的发际线处，抠了一下。

一根透明的丝线被他抽了出来。

丝线的一端连着他的皮肤，被抽出来的时候带出一小滴血珠。但他面不改色，把丝线放在书案上。

"这是味先生种在我脑子里的东西。"他说，声音忽然变了。不再是那种中气十足的老臣口吻，而是一种疲惫的、苍老的、像跑了万里路终于可以歇一歇的声音。"它控制了我二十年。让我觉得我是在为大楚江山做事。让我觉得所有的贪、所有的权、所有的算计，都是'为了朝廷'。"

他指着丝线。

"现在它断了。你那碗汤，把最后一根连着的线泡断了。"

"你早就知道？"

"我知道。但我没办法。它在我脑子里二十年，像长了根一样。我拔不掉它。直到今天，你那碗汤——"他看着空碗，"苦。太苦了。苦到把那些假的甜味全部冲掉了。"

他从怀里掏出一把小刀，把丝线割断，扔在地上。

"账册你拿走。"他说，"原件给你了。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找到那个真正下旨的人。"

"谁？"

他没有回答。他翻开账册最后一页。最后一页不是粮草记录。是一封信。信纸很薄，对着光能看见水印。水印是一个字：无味。

信上只有八个字。

"棋子已动，收网之时。"

落款：无味尊者。

我把信拿在手里。纸很薄，但沉得像铁。

"这封信是什么时候夹进去的？"我问。

"三天前。"柳文渊说，"我翻账册的时候发现的。就在这一页。之前没有。"

三天前。正是味先生离开百味楼的日子。

"收网。"我低声重复这两个字，"收什么网？"

柳文渊摇了摇头。

"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一件事。"他说，"账册上写的'奉旨'，那个旨意不是圣上的笔迹。"

"是谁的？"

"我看了二十年，认不出来。"柳文渊说，"但那个字——瘦硬、锋利——和百味楼账册上沈无归的字——有七分像。"

沈无归的字。

我忽然想起食谱最后一页那张纸。米汤写的字，烤出来之后显现的那行字。也是沈无归的笔迹。

所以——军粮案的旨意，可能是沈无归伪造的。

他伪造圣旨，让我父亲沈怀舟去换粮。三千人因此死了。然后他抽走了我父亲的记忆，让他"服毒自尽"逃走。

一切都是他安排的。

但——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他是我大伯。他害死我父亲。为什么？

"柳大人，"我收起账册和信，"圣上——"

"圣上在南郊行宫。"柳文渊说，"但你现在不能去找他。"

"为什么？"

"因为宫里出事了。"

小德子在宫门口等我。他脸色惨白，嘴唇发紫，一看到我就扑过来。

"沈姑娘——出事了——"

"慢慢说。"

"南郊行宫——"他喘着粗气，"今早有人去行宫送炭，发现外围——死了很多人——全是黑衣人——至少三十具——但——但圣上——不见了——"

我的手猛地攥紧了食盒的提手。食盒是竹编的，提手被我捏得嘎吱一声。

"什么时候发现的？"

"卯时。"小德子说，"送炭的杂役发现的。他已经去报官了，但——但宫里封锁了消息。陛下让我来告诉你——让你先别回宫——"

"圣上去哪了？"

"不知道。但——但行宫枯井旁边——留下了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一只碗。粗瓷碗。碗边有缺口。"

第七只碗。白开水那只。

圣上带着那只碗走了。或者说——有人带走了他。

"小德子，"我深吸一口气，"你回去告诉陛下，账册我拿到了。原件在我手里。让他按兵不动，等我的消息。"

"你要去哪？"

"去找我父亲。"

沈怀舟。我父亲。他没死。他逃了。他换了一军粮草，害死三千人，然后消失了七年。

他会在哪里？

我想起食谱里夹着的那张纸条。圣上笔迹的那一角纸。上面写着："若见此纸，勿寻沈怀舟。寻之则祸至。"

圣上让我不要找他。但圣上现在也不见了。

我站在忆味斋的厨房里，灶膛里的火灭了。我把账册摊在灶台上，一页一页地翻。翻到最后一页，那封信的旁边，我忽然注意到一个细节。

信纸的右下角，有一个极小的印记。不是水印，是印泥盖的。红色的。已经很淡了，几乎看不出来。但我对着烛火仔细看——是一个印章的图案。

图案是一朵花。

不是牡丹。不是莲花。是一种我从未见过的花。花瓣很多，层层叠叠，像一朵菊花，但比菊花更细碎。花心处有一个点，像一只眼睛。

我把食谱拿出来。翻到最后一页。夹层里那张沈无归留下的纸，右下角也有一个印记。一模一样的花。

所以——沈无归和无味尊者，用的是同一个印章。

他们是同一个人？

不可能。圣上说过，味先生怕无味尊者。如果他们是同一个人，他怕自己？

还是说——无味尊者，是沈无归的上司。而那个印章，是食魂阁最高级别的标记。

我需要找人问。一个知道沈无归底细的人。

百味楼地下室里，那个被抽走了记忆的"另一个沈砚辞"。

我和沈砚辞连夜赶到百味楼。

地下室铁门还在。锁也还在。但打开门之后——里面空了。

椅子在。丝线在。但人不在了。

椅子上的丝线全部断了，像被什么东西一刀切断的。地上有一滩水渍，已经干了，但还能闻到那种甜腻发腥的味道。

"他被人带走了。"沈砚辞蹲在地上检查水渍，"不是自己走的。丝线是被外力切断的，切口很整齐，像刀。"

"什么刀能切断抽魂丝？"

"百炼精钢刀。而且要极快的速度。一刀下去，丝线断，人不伤。"

沈砚辞站起来，走到墙角。墙角有一行字。是用手指蘸着水渍写上去的。

字迹歪歪扭扭，但能认出来。

"沈厌——来——找——我——"

是那个人的字。那个被抽走了记忆的"另一个沈砚辞"。

他在叫我去找他。

去哪里找？

我走到椅子旁边。椅子腿上绑着一根丝线的断头。断头处不是平的，是——烧焦的。像被火烤过。

火。

什么火能烧断抽魂丝？

我想起母亲食谱里写过一句话："抽魂丝者，遇火则化。但火非寻常之火。须用'忘忧草'晒干后点燃，其烟可蚀丝。"

忘忧草。

我刚才给柳文渊做的醒魂汤，用的就是忘忧草根须熬的。忘忧草的烟能烧断抽魂丝。

所以——带走那个人的人——用了忘忧草的烟。

而忘忧草——只长在苍梧山的悬崖上。

苍梧山。

那个人——回到了苍梧山。

回到了他死去的地方。

我和沈砚辞在天亮前离开了汴阳城。

这一次，我们没有骑马。我们步行。沿着官道往西北走。沈砚辞背着一个包袱，里面装了干粮、水、药和那本账册。我背着食盒，里面装了几样简单的炊具和调料。还有那颗忘忧树的种子，我把它缝在了衣襟内侧的口袋里。

走在官道上，天慢慢亮了。东边的天际线泛起鱼肚白，然后变成淡粉色，然后变成橘红色。太阳升起来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汴阳城的方向。

城郭在晨雾中若隐若现。朱雀大街、百味楼、忆味斋、皇宫——所有的地方，所有的人，所有的事，都还在那里。但有些东西已经变了。

诚王醒了。柳文渊醒了。圣上不见了。账册在我手里。信在我怀里。

棋子已动，收网之时。

我转回头，继续往前走。

苍梧山在四百里外。我们要走三天。三天后，我会在那座埋着三千具尸体的山上，见到一个被抽走了记忆的人。一个和我身边这个沈砚辞长得一模一样的人。

而那个人知道什么？他为什么叫我去找他？

我不知道。但有一件事我很确定：这一次的对手，比味先生可怕一百倍。

因为连味先生都怕他。

"砚辞。"我忽然开口。

"嗯？"

"你怕吗？"

他没回头。脚步没停。

"怕。"他说。

"怕什么？"

"怕你。"他说，"怕你找到你父亲之后，发现他不是你想的那样。怕你承受不住。"

"那如果——"

"如果真是那样，"他终于转过头看了我一眼，那双清亮的眼睛里有一种我从没见过的东西，"我就陪你一起承受。"

太阳升起来了。官道上两个人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叠在一起，像一个人。

【下期预告】

第21章：苍梧山上的另一个人——沈厌和沈砚辞重返苍梧山，在乱葬岗深处找到了那个被抽走记忆的人。他带他们去了第七年的营地遗址，在那里发现了一间密室。密室里关着一个人——沈怀舟。他没逃。他从未离开过苍梧山。七年来他一直被关在这间密室里，每天被人用抽魂丝抽取记忆，做成料理，卖给朝中大臣。而抽取他记忆的人——不是味先生。是——无味尊者。沈怀舟看着沈厌，说出了最后一句话："厌儿，快走。他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