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伯的笑声从朱雀大街的尽头传过来时，我正在切萝卜。

嚓。嚓。嚓。

刀刃落在案板上，萝卜片一片一片地叠起来，薄得能透光。小福站在旁边，手里拿着一把葱，一根一根地择。她的动作很稳。自从喝了百家汤，她的眼睛重新亮了。那种空掉的、像枯井一样的眼神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很实的、很沉的、像石头落进水里终于到底了的光。

但王伯的笑声不对。

不是那种开心的笑。不是那种吃了好菜之后满足的笑。是一种很尖的、很细的、像指甲刮在瓷碗上的笑。笑里没有快乐。只有一种空荡荡的、像风穿过破窗的回响。

我停下了刀。

"姐姐？"小福看着我。

"你听。"

她侧过头。

笑声更近了。从大街上传进来。穿过味圣阁的院门。穿过院子里的雪地。穿过厨房的门。钻进我的耳朵里。

嚓。嚓。嚓。

不对。不是嚓嚓嚓。是王伯的笑声。

我放下刀。走出厨房。

王伯站在院子里。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棉袄。拄着那根拐杖。他的脸——

他的脸在笑。

不是嘴角上扬的那种笑。是整个脸都在笑。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嘴角咧到了耳根。脸颊上的皱纹全部舒展开来。像一张被揉皱了又强行摊开的纸。

但他的眼睛里没有笑。

他的眼睛里是空的。

"王伯？"我走到他面前。

他的笑声停了一下。然后更大了。像一面鼓被敲破了。声音从破洞里漏出来。尖锐的。刺耳的。

"沈姑娘——"他说。声音在笑的间隙里断断续续。"我——哈哈哈哈——我笑——哈哈哈哈——我控制不住——哈哈哈哈——"

他的身体在抖。不是冷的抖。是笑的抖。像一个人被挠了痒痒，挠到了极限，想停却停不下来。他的手松开了拐杖。拐杖掉在地上。啪。他的双手捂住肚子。弯下腰。

"哈哈哈哈——"

他的嘴角裂了。

不是夸张。是真的裂了。嘴角两边的皮肤被笑撑开了。裂开了一条口子。血从口子里渗出来。红色的。顺着下巴滴下来。滴在雪地上。

"小福！"我说。"扶住他！"

小福冲过去。她抱住王伯的腰。但王伯太重了。她抱不住。两个人一起倒在了雪地里。

王伯躺在雪地上。还在笑。血和雪混在一起。红色的血。白色的雪。他的笑声在雪地里回荡。像一只被踩住了尾巴的猫。尖厉的。凄厉的。

"去请太医！"我对小福喊。

"太医昨天走了！"小福喊回来。"跟着诚王殿下进京了！"

"那去请别的郎中！"

"好！"

小福爬起来。冲出院子。她的脚步踩在雪地上。发出急促的声响。远了。更远了。

我蹲在王伯旁边。他的笑声变小了。不是因为他在好转。是因为他的力气在流失。他的脸从红色变成了白色。从白色变成了灰色。他的嘴唇发紫。呼吸变得急促。每一次笑都伴随着一声喘息。像风箱快被拉断了。

"王伯，"我抓住他的手。"看着我。"

他的眼睛转过来。看我。但眼神是散的。像一碗被打散了的蛋花汤。聚不拢。

"王伯，你今天喝了什么？"

"喝了——哈哈哈哈——喝了井水——"

"哪口井？"

"朱雀——哈哈哈哈——朱雀大街的——公用水井——"

我的心跳停了。

公用水井。汴阳城有七口公用水井。分布在城里的七个方向。朱雀大街的这口是最大的。全城有一半的人从那里打水。

如果水井被投毒——

我松开王伯的手。站起来。往院门外跑。

"姐姐！"小福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她带着一个郎中跑过来。郎中背着药箱。气喘吁吁。

"王伯交给你！"我喊。"我去水井！"

我冲出味圣阁。冲上朱雀大街。

大街上已经乱了。

不是那种有秩序的乱。是一种彻底的、崩溃的、像锅盖被蒸汽顶飞的乱。人们从家里跑出来。从店铺里跑出来。从巷子里跑出来。他们的脸上带着同样的表情——笑。

不是开心的笑。是那种空荡荡的、尖厉的、嘴角裂开的笑。

一个女人抱着孩子。孩子在大笑。女人的嘴角在流血。她的手捂着孩子的嘴。但孩子的笑声从指缝里漏出来。像水。像血。像风。

一个男人倒在路边。他的身体在抽搐。每一次抽搐都伴随着一声笑。他的嘴角也裂了。血从嘴里流出来。流进耳朵里。

一个老人坐在门槛上。他的拐杖扔在一边。他的脸在笑。但他的眼睛里流着泪。眼泪和血混在一起。顺着脸颊流下来。

笑声。到处都是笑声。像潮水。像海啸。像一面一面鼓被同时敲响。声音连成一片。震耳欲聋。

我跑到朱雀大街的公用水井。

井边围了十几个人。他们都在笑。他们的手里拿着水桶。水桶倒在地上。水洒了一地。水在雪地上积成了一滩。滩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不是水。是泡沫。

白色的泡沫。像肥皂泡。但更大。更密。像一层一层的水垢。泡沫从井口涌出来。像井里有什么东西在沸腾。

我蹲下来。用手指沾了一点水。送到鼻子下面闻。

没有味道。

什么味道都没有。

但我感觉到了。

一种很轻的、很细的、像针尖一样的感觉。从指尖钻进来。顺着血管往上走。走过我的手腕、我的手臂、我的肩膀。然后它停在了心里。

忘忧树和不忘树的根须颤抖了一下。

不是害怕的颤抖。是一种很奇怪的、很陌生的、像被什么东西摸了一下的颤抖。

根须感觉到了。那种毒。不是忘忧散。是另一种毒。

一种我从未见过的毒。

郎中来了。他叫陈仲景。六十多岁。头发全白了。脸上全是皱纹。他蹲在王伯旁边。把了脉。然后他的脸变了。

"什么毒？"我问。

他摇了摇头。

"没见过。"他说。"脉象很奇怪。不是热毒。不是寒毒。不是食毒。不是虫毒。是一种——"

"一种什么？"

"一种味道的毒。"

"味道的毒？"

"对。脉象显示，毒素走的是味觉经络。不是血脉。是味觉。"

味觉经络。人的身体里有一条经络是管味觉的。舌头上的味蕾、鼻腔里的嗅觉细胞、大脑里的味觉中枢，都连在这条经络上。这条经络很细。很少有人注意它。但它是存在的。

"毒素在味觉经络里走。"陈仲景说。"它不走血脉。所以血液里查不到毒。它走味觉。所以它让人笑。"

"为什么让人笑？"

"因为笑是味觉的极端反应。"

"什么意思？"

"人的味觉有七种。酸、甜、苦、辣、咸、鲜、淡。每一种味道都会引起一种情绪。酸让人皱眉。甜让人微笑。苦让人皱鼻。辣让人流泪。咸让人口渴。鲜让人满足。淡让人平静。"

"那笑呢？"

"笑是甜的极端。"

"甜到极致就是笑？"

"对。甜到极致，味觉中枢会发出一种信号。这种信号会传递到面部肌肉。让嘴角上扬。让眼睛眯起。让人笑。"

"那为什么嘴角会裂？"

"因为甜到极致之后，味觉中枢会过载。过载的信号会传递到全身的肌肉。所有的肌肉都会收缩。包括嘴角的肌肉。收缩到极限，皮肤就裂了。"

我看着王伯。他的嘴角还在流血。但他的笑声变小了。他的力气在流失。他的脸从灰色变成了青色。

"他会死吗？"我问。

"会。"

"什么时候？"

"不知道。可能今天。可能明天。可能——"

王伯的手突然抓住了我的手腕。

他的手很凉。像一块冰。他的指甲掐进了我的肉里。

"沈姑娘——"他的笑声停了。声音很轻。像一根头发丝落在水面上。"我——哈哈哈哈——我不想笑——哈哈哈哈——我想停下来——"

他的眼泪流出来了。和血混在一起。

"我知道。"我说。"我会让你停下来的。"

"怎么——哈哈哈哈——怎么停？"

"用味道。"

"什么——哈哈哈哈——什么味道？"

"苦。"

苦是甜的克星。甜到极致让人笑。苦到极致让人停。苦味会中和甜味。苦味会压住甜味。苦味会让过载的味觉中枢冷静下来。

"陈郎中，"我说，"你有没有苦药？"

"有。黄连。苦参。龙胆草。都是极苦的。"

"够苦吗？"

"够。"

"熬成汤。越浓越好。"

"好。"

陈仲景站起来。背着药箱往外走。走到门口，他停住了。

"沈姑娘，"他说，"如果苦不够呢？"

"那就更苦。"

"苦到极致会怎么样？"

"苦到极致会哭。"

"哭比笑好吗？"

"哭比笑好。"我说。"因为哭是活着的人的反应。"

陈仲景的苦药熬好了。

三斤黄连。两斤苦参。一斤龙胆草。加上十斤水。熬成两斤汤。汤是黑色的。像墨汁。像锅底灰。像最深的夜。

我端着碗走到王伯面前。

"王伯，"我说，"喝下去。"

"什么——哈哈哈哈——什么？"

"苦药。"

"苦——哈哈哈哈——苦能治笑？"

"能。"

他张开了嘴。

我把碗凑到他嘴边。汤倒进他的嘴里。

他的笑声停了。

不是慢慢停的。是突然停的。像一面鼓被一刀砍断了鼓面。声音戛然而止。

他的脸变了。从笑变成了苦。从苦变成了皱眉。从皱眉变成了——

他哭了。

不是那种嚎啕大哭。是默默地哭。眼泪从眼角流下来。顺着脸上的皱纹，流进嘴里。和血混在一起。

"苦——"他说。声音很哑。"好苦——"

"苦就对了。"我说。"苦了就活了。"

他的嘴角不裂了。血还在流。但裂开的口子不再扩大了。苦味中和了甜味。味觉中枢的过载停了。

"沈姑娘——"他说。声音很轻。"谢谢——"

"不用谢。"我说。"你活下来就行。"

但王伯只是第一个。

汴阳城里，中毒的人越来越多。

一个时辰之后，朱雀大街上倒了一百个人。两个时辰之后，三百个。三个时辰之后，五百个。

笑声像瘟疫一样蔓延。从朱雀大街蔓延到东街。蔓延到西街。蔓延到南街。蔓延到北街。蔓延到每一个巷子。每一个院子。每一口井。

七口公用水井。全部被投毒了。

不是同一时间投的。是分批次的。先投了朱雀大街的。然后投了东街的。然后投了西街的。然后投了南街的。然后投了北街的。然后投了剩下的两口。

投毒的人很专业。他了解汴阳城的水系。他知道哪口井先被用。哪口井后被用。他按照使用频率的顺序投毒。让中毒的人分散在不同的区域。让恐慌最大化。

"不是一个人投的。"沈砚辞说。

他站在我旁边。他的脸很沉。那双清亮的眼睛里蒙了一层灰。

"什么意思？"我问。

"意思是，投毒的人不止一个。"

"几个？"

"至少七个。"

"七口井。七个人。"

"对。"

"北狄的人？"

"对。"

"拓跋弘的人？"

"对。"

"他们还在城里？"

"对。"

我的手攥紧了。

"沈厌，"沈砚辞说，"你刚才说解药是苦药。"

"对。"

"苦药能救所有人吗？"

"能。只要够苦。"

"够苦就行？"

"对。"

"那不用去第八层？"

我沉默了。

"沈砚辞，"我说，"苦药是治标不治本的。"

"什么意思？"

"苦药能中和甜味。让中毒的人停下来。但毒素还在味觉经络里。它不会消失。它会沉淀。沉淀在经络的最深处。等苦味过了之后，它会重新发作。"

"什么时候发作？"

"不知道。可能三天。可能五天。可能七天。"

"发作之后呢？"

"再笑。"

"再苦呢？"

"再苦。但人的味觉会疲劳。苦到第三次，味觉就麻木了。麻木之后，苦药就没用了。"

"那怎么办？"

"需要根解药。"

"什么根解药？"

"一种能彻底清除味觉经络里毒素的药。"

"在哪里？"

"在第八层。"

"那口井里？"

"对。"

"那团光里？"

"对。"

沈砚辞闭上了眼睛。几秒钟。然后他睁开了。

"沈无归的记忆里有第八层的地图。"他说。"但地图不全。有一扇门。门上刻着两个字。归途。"

"我知道。"

"门后面是什么？"

"不知道。"

"你怕吗？"

"怕。"

"怕什么？"

"怕光已经暗了。"

"为什么暗了？"

"因为第八种味道被用掉了太多。"

我种在心里的小福身上的回家的味道。我种在忆味饼里的回家的味道。我种在透明粥里的回家的味道。我用掉了太多的第八种味道。光里的能量被消耗了。光暗了。

光暗了之后，解药还在吗？

我不知道。

但我要去看。

我走进厨房。灶膛里的火还活着。暗红色的炭块发出微弱的光。我蹲下来，往里面添了一块炭。火苗窜了一下。

然后我站起来。看着厨房里的东西。面缸。盐罐。油罐。酱缸。香料盒。菜刀。菜板。擀面杖。蒸笼。炒锅。汤锅。砂锅。

这些东西。这些东西救不了王伯。救不了李婶。救不了张木匠。救不了汴阳城。

我需要去第八层。

需要去那口井。

需要去那团光。

需要拿到解药。

我转身。往外走。

"姐姐。"小福站在门口。

"嗯。"

"你要去哪里？"

"去一个地方。"

"什么地方？"

"第八层。"

"带我去。"

"不行。"

"为什么？"

"因为那里危险。"

"我不怕。"

"我知道你不怕。但你的记忆才刚回来。你的根还嫩。承受不住那里的味道。"

她看着我。她的眼睛很黑。很亮。像两颗浸在水里的黑棋子。

"姐姐，"她说，"你上次去的时候，是我陪你去的。"

"对。"

"这次为什么不行？"

"因为上次你没有被毒侵过。"

"这次我被毒侵过了？"

"对。你喝了百家汤。百家汤里有第八种味道。第八种味道是毒的目标。毒会追踪它。追踪到你。追踪到我。"

"所以你是去引毒的？"

"对。"

"那我更要去了。"

我看着她。她的脸很瘦。很白。像一张白纸。但她的眼睛很亮。很实。像两颗钉子。钉在她的脸上。钉得很深。拔不出来。

"小福，"我说，"你留下来。"

"为什么？"

"因为我要你活着。"

"你也要活着。"

"我会活着。"

"你怎么保证？"

"用我的菜。"

她沉默了。

"姐姐，"她说，"你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活着回来。"

"好。"

"做菜给我吃。"

"好。"

"做阳春面。"

"好。"

她笑了。不是那种空荡荡的笑。是一种很暖的、很实的、像灶膛里的火一样的笑。

沈砚辞和我一起走。

不是因为他要保护我。是因为他知道路。沈无归的记忆里有第八层的地图。虽然不全。但比没有强。

我们出了汴阳城。往西走。走官道。官道上的雪被清扫过了。马车轧过的痕迹还在。拓跋铁的三万铁浮屠走过这条路。他们的马蹄踩碎了雪。踩硬了地面。踩出了一条黑色的、泥泞的、像伤疤一样的路。

我们走了两个时辰。到了苍梧山脚下。

山还是那座山。雪还是那场雪。风还是那种风。但山里的空气变了。不是那种清冷的空气。是一种很闷的、很重的、像暴雨前的空气。

"感觉到了吗？"沈砚辞问。

"感觉到了。"

"什么？"

"毒。"

毒在空气里。很淡。很细。像一根一根的针。扎在皮肤上。扎在鼻子上。扎在舌头上。

"北狄的人来过这里。"沈砚辞说。

"什么时候？"

"最近。"

"几天前？"

"对。"

"来干什么？"

"来投毒。"

"投在哪里？"

"第八层。"

我的心跳了一下。

"他们先我们一步。"我说。

"对。"

"解药可能已经被拿走了。"

"可能。"

"但还是要去看。"

"对。"

我们走进山里。沿着峡谷走。峡谷里的风比外面大。雪粒子打在脸上。像沙子。像盐。像刀子。

走了半个时辰。到了食魂阁的废墟。

废墟还是那样。断壁残垣。石头上长满了青苔。青苔是透明的。像一层薄冰。废墟的中央有一个洞。洞口是圆的。直径三尺。像一口井。

我们走进洞里。往下走。石阶。螺旋形的。一圈一圈地往下。走了很久。很久。

第一层。第二层。第三层。第四层。第五层。第六层。第七层。

每一层都和上次一样。空旷的。巨大的。石壁上刻着壁画。壁画上的内容一层比一层深。一层比一层暗。一层比一层像未来。

第七层的壁画上，我看到了自己。站在汴阳城的城墙上。手里端着一碗粥。粥是透明的。像水。像泪。像水晶。城墙下跪着三万个铁浮屠。黑压压的一片。像一片黑色的海。

这是已经发生过的事。

壁画上的未来变成了现实。

我们继续往下走。

第八层。

铜门还在。门上刻着两个字：未来。

门是开着的。上次我们打开的。没有关上。

我们走进去。

甬道还是那条甬道。壁画还是那些壁画。壁画上的内容还是那样。汴阳城的城墙。十万大军。暴雪。断粮。一碗粥。一个厨娘。

但壁画变了。

不是内容变了。是颜色变了。上次壁画是暗红色的。像血。像夕阳。像火。现在壁画变成了黑色。像墨。像夜。像炭。

黑色的壁画。黑色的甬道。黑色的空气。

我们走到尽头。石门还在。门上刻着两个字：归途。

门是关着的。

"上次是开着的。"我说。

"对。"沈砚辞说。"现在关了。"

"谁关的？"

"不知道。"

"怎么打开？"

"不知道。"

我把手放在石门上。石头很凉。像冰。像铁。像死人的皮肤。

我闭上眼睛。

忘忧树和不忘树的根须在心里动了。它们从心里伸出来。穿过我的身体。穿过我的手掌。从我的指尖伸进石头里。

根须钻进石头。碰到了什么。

不是机关。是光。

石门后面有光。很淡的光。很暗的光。像一盏快要熄灭的油灯。

光里有东西在动。不是火焰的跳动。是一种很慢的、很沉的、像呼吸一样的起伏。

但光里有什么东西不对。

不是母亲的声音。是另一个声音。一个我从未听过的声音。

声音很轻。很细。像一根头发丝落在水面上。

"想要解药，"声音说，"就进来。"

我的眼睛睁开了。

"沈砚辞，"我说，"你听到了吗？"

"听到了。"

"什么声音？"

"不知道。"

"不是我母亲的声音。"

"对。"

"那是谁的声音？"

"不知道。"

我看着石门。门上的两个字：归途。

"归途，"我说，"不是回家的路。"

"什么意思？"

"归途是回去的路。但不是回到家的路。是回到起点的路。"

"起点在哪里？"

"在味圣阁。"

"味圣阁是起点？"

"对。我母亲在这里种下了第八种味道。然后她走了。去了汴阳城。开了味圣阁。所以味圣阁是起点。也是终点。"

"那这扇门后面是什么？"

"是母亲留下的最后一样东西。"

"什么？"

"她自己。"

我的心跳停了。

"什么意思？"

"意思是，母亲没有死。"

"但她——"

"她的身体死了。但她的味道还在。她的记忆还在。她的根还在。她把自己种在了第八层。种在了那团光里。"

"那声音是她？"

"不是。"

"那是谁？"

"是毒。"

"毒会说话？"

"毒不会说话。但毒素会。北狄的毒。忘忧散的毒。它侵入了光。侵入了母亲的根。侵入了第八层。它占据了光。占据了声音。占据了这扇门。"

"所以——"

"所以门打不开了。"

"为什么？"

"因为毒在守门。"

"那怎么办？"

"用味道。"

"什么味道？"

"第八种味道。"

"你还有吗？"

"有。"

"多少？"

"一点。"

"够吗？"

"不知道。"

我把手从石门上拿开。转身。看着沈砚辞。

"沈砚辞，"我说，"我需要你做一件事。"

"什么事？"

"回去。"

"回去哪里？"

"汴阳城。"

"为什么？"

"因为汴阳城的人需要你。"

"你需要我。"

"我需要你活着。"

他看着我。看了很久。

"沈厌，"他说，"你上次说，回家的味道不是味道。是一种选择。"

"对。"

"选择记住。选择不忘记。选择不管走了多远，都记得回来的路。"

"对。"

"你现在在走那条路吗？"

"在走。"

"走回去的路？"

"对。"

"那我陪你走。"

"不行。"

"为什么？"

"因为你的路不在这里。"

"我的路在哪里？"

"在汴阳城。"

他沉默了。

"沈砚辞，"我说，"汴阳城有十万人。他们中毒了。他们在笑。他们在流血。他们在死。他们需要你。"

"你需要我。"

"我需要你活着。"

他看着我。那双清亮的眼睛里有一种很深的、很安静的、像白开水一样的光。

"好。"他说。"我回去。"

"去救他们。"

"用苦药。"

"对。用苦药。但苦药只是治标。治本的解药在这里。我会找到它。然后带回去。"

"如果找不到呢？"

"会找到的。"

"如果门打不开呢？"

"会打开的。"

"如果——"

"沈砚辞，"我抓住他的手。"相信我。"

他点了点头。

然后他转身。往回走。走进了甬道。走进了黑暗里。他的脚步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消失了。

我一个人站在石门前面。

归途。

两个字。刻在石头上。很深。很硬。像刀刻的。像心刻的。

我把手放在门上。

"母亲，"我说，"我来了。"

然后我推开了门。

门后面不是井。

是一个房间。

圆形的。直径大概三丈。墙壁是石头砌的。石头上长满了青苔。青苔不是透明的。是黑色的。像墨。像夜。像炭。

房间中央有一口井。和壁画上一样。圆形的。直径三尺。井壁是石头砌的。石头上长满了青苔。青苔是黑色的。

井里有光。

但光很暗。很弱。像一盏快要熄灭的油灯。光在井底。白色的。柔的。像月光。像雪光。像一碗刚盛出来的白开水表面那层薄薄的热气。

但光里有东西在动。不是火焰的跳动。是一种很慢的、很沉的、像呼吸一样的起伏。

光里有一个女人。

不是母亲。

是一个我从未见过的女人。

她穿着黑色的衣服。头发很长。垂到脚踝。她的脸很白。很瘦。像一张白纸。她的眼睛很黑。很亮。像两颗浸在水里的黑棋子。但她的眼睛里没有光。只有黑暗。

"你来了。"她说。

"你是谁？"我问。

"我是毒。"

"什么毒？"

"忘忧散。"

"忘忧散是人。不是毒。"

"忘忧散是毒。但我是人。"

"什么意思？"

"我是北狄的大萨满。"

我的身体僵了。

北狄的大萨满。拓跋弘的国师。忘忧散的制造者。她在这里。在第八层。在井里。在光里。

"你怎么会在这里？"我问。

"我在这里等了你很久。"

"等我？"

"对。"

"为什么？"

"因为你是味圣。"

"味圣是封号。"

"味圣是命。"

"什么意思？"

"你母亲是味圣。她把命传给了你。"

"我母亲死了。"

"她没有死。"

"她死了！"

"她的身体死了。但她的味道还在。她的记忆还在。她的根还在。她把自己种在了这里。种在了这团光里。她用她的根守住了这团光。守住了第八种味道。守住了回家的路。"

"那你呢？"

"我来了。"

"来干什么？"

"来拿。"

"拿什么？"

"拿第八种味道。"

"为什么？"

"因为拓跋弘要。"

"拓跋弘要什么？"

"要天下。"

"用味道要天下？"

"对。味道能控制人。酸让人皱眉。甜让人微笑。苦让人皱鼻。辣让人流泪。咸让人口渴。鲜让人满足。淡让人平静。回家的味道让人想家。想家的人不会乱杀人。但忘家的味道让人忘掉一切。忘掉一切的人什么都能做。"

"包括杀人？"

"包括杀人。"

"包括杀自己的家人？"

"包括。"

"包括杀自己的孩子？"

"包括。"

我的手攥紧了。

"所以你要拿走第八种味道。"我说。"用忘忧散替换它。让全天下的人都忘掉家。都忘掉自己是谁。都变成拓跋弘的刀。"

"对。"

"我不会让你拿走。"

"你拦不住。"

"为什么？"

"因为你的味道不够了。"

她伸出手。手掌朝上。手掌上有一团黑色的雾。雾在动。像蛇。像烟。像毒。

"忘忧散。"她说。"极致的甜。甜到能把所有的味道都盖住。甜到能把所有的记忆都淹掉。甜到让人忘了自己是谁。"

"你把它撒在汴阳城的水里了。"

"对。"

"你杀了王伯。"

"他没死。"

"他活着？"

"他活着。但他在笑。他会一直笑。笑到死。"

"你——"

"沈厌，"她看着我。她的眼睛很黑。很亮。但很空。"你救不了他们。"

"为什么？"

"因为解药在这里。在我手里。"

她摊开手掌。黑色的雾散开了。雾里有什么东西在闪。不是光。是药。

一颗药。黑色的。像一颗黑豆。像一颗眼珠。像一颗心。

"这是解药。"她说。"它能清除味觉经络里的忘忧散。它能让中毒的人停下来。它能——"

"它能要我的命。"

"什么意思？"

"你要我用第八种味道换解药。"

"对。"

"如果我给你，汴阳城的人得救了。但第八种味道没了。回家的味道没了。天下的人再也回不了家了。"

"对。"

"如果我不给呢？"

"汴阳城的人会一直笑。一直笑到死。十万人。十万个家。十万个笑到嘴角裂开的人。"

我看着她。看着她手里的药。看着井里的光。看着光里母亲的根。

忘忧树和不忘树在心里颤抖。它们的根须缠在一起。缠得很紧。紧到快要断了。

"沈厌，"大萨满说，"选择吧。"

"选择什么？"

"选择救汴阳城。还是选择救天下。"

我的手在抖。不是冷的抖。是选择的抖。像一个人站在两条路的中间。两条路都通向深渊。但只能选一条。

"我选第三条路。"我说。

"什么路？"

"我自己做解药。"

"你做不了。"

"为什么？"

"因为解药的配方只有我知道。"

"那你告诉我。"

"我不告诉。"

"那我抢。"

我伸出手。手掌朝上。根须从心里伸出来。穿过我的身体。穿过我的手掌。从我的指尖伸出去。伸向大萨满手里的药。

根须碰到了黑色的雾。

雾散了。

药掉了。

我接住了药。

大萨满的眼睛睁大了。

"你——"她的声音变了。不是那种空荡荡的声音了。是一种很尖的、很细的、像指甲刮在瓷碗上的声音。

"你碰到了忘忧散？"

"对。"

"你没中毒？"

"没有。"

"为什么？"

"因为我的根比你的毒深。"

忘忧树和不忘树的根须在心里缠得更紧了。它们吸收了第八种味道。它们吸收了回家的味道。它们吸收了百家菜的味道。它们的根扎得很深。深到毒渗不进来。深到毒碰不到心。

"沈厌，"大萨满说。她的脸变了。从白变成了灰。从灰变成了黑。"你赢了。"

"我没有赢。"

"你拿到了解药。"

"对。但你的毒还在汴阳城。"

"解药能解。"

"对。"

"那你赢了。"

"没有。"

"为什么？"

"因为你的毒不是最毒的。"

"什么意思？"

"最毒的不是忘忧散。最毒的是人心。"

大萨满笑了。不是那种空荡荡的笑。是一种很尖的、很细的、像指甲刮在瓷碗上的笑。

"你说得对。"她说。"最毒的是人心。"

然后她消失了。

不是走掉的消失。是碎掉的消失。她的身体从手指开始碎。一片一片地碎。像瓷器被打碎了。碎片掉在地上。变成了黑色的粉末。粉末散在空气里。消失了。

井里的光重新亮了。

不是那种暗淡的光。是那种很亮的、很柔的、像月光一样的光。光里有一个女人。穿着白色的衣服。头发很长。垂到腰间。

"母亲。"我说。

"厌儿。"她说。声音很清。像水。像风。像一根头发丝落在水面上。

"我拿到解药了。"

"我知道。"

"汴阳城的人有救了。"

"对。"

"母亲——"

"厌儿。忘忧不忘。"

"我记住了。"

"回家吧。"

"好。"

我握紧了手里的药。黑色的药。像一颗黑豆。像一颗眼珠。像一颗心。

然后我转身。走出了房间。走出了石门。走出了甬道。走出了第八层。走出了食魂阁。走出了苍梧山。

走回了汴阳城。

走回了家。

【下期预告】

第39章：百味归源——解药带回汴阳城。沈厌将黑色药丸化入十口大锅，熬制成解药汤。全城十万人每人一碗。中毒的人停止了大笑。嘴角不再流血。但解药只是开始。汴阳城的危机没有结束。拓跋弘的下一步棋已经落下。他派出了最后一支军队。不是铁浮屠。是另一支军队。一支沈厌从未见过的军队。这支军队没有铠甲。没有刀枪。没有马。他们只有一样东西——味道。他们是一支用味道武装的军队。他们的武器是酸、甜、苦、辣、咸、鲜、淡。七种味道。七种武器。他们能让人哭。让人笑。让人怒。让人怕。让人忘。让人疯。他们是北狄的味军。而沈厌，只有一个人。一把刀。一口锅。她要面对的，不是战争。是味道的战争。第三卷的故事，正在走向最终的决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