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的御膳送进来的时候，我正蹲在御膳房后院的灶膛前刮锅灰。

不是普通的灰。是那种用湿布蘸了醋也擦不掉的、黏在铁锅底部像一层黑釉似的东西。我拿指甲刮了三天，刮下来的粉末放在舌尖上，根须立刻缩成了一团。

不是忘忧散。比忘忧散更细，更滑，像把毒磨成了粉再掺进油里，一层层刷在锅底。每次生火，毒就跟着油烟往上走，裹进食材的纹路里。吃的人不会笑，不会哭，不会抽搐。只会慢慢忘。

忘东西。

先是忘小事。今天吃了什么，昨天见了谁，前天说了什么话。然后忘人。儿女的脸，臣子的名，自己的年岁。最后忘自己是谁。

李甫仁落网后的第七天，皇帝在早朝上叫错了诚王的名字。

"靖王今日怎么没来？"

满朝文武低头。诚王就是诚王，什么时候改封靖王了？皇帝自己加的封号，三个月前才下的旨，他忘了。

我站在御膳房里，手里攥着那撮锅底灰，手心全是汗。

"姐姐，内务府的人又来催了。"小福从前面跑过来，气喘吁吁，"说皇上今日的午膳要你亲自做，御医开的方子不管用了，太后让把归源汤加进御膳里。"

"加不进去。"我把锅灰收进一个小瓷瓶里，塞紧瓶口，"锅有毒，汤入锅就变味。换锅了吗？"

"换了三口了，每口用之前我都拿白水试过，可一开火还是那股怪味。"

"不是锅的问题。"我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是灶。"

御膳房有七十二眼灶，每眼灶的火道在地下是通的。我让人把最边上那眼灶的灶门拆开，用手探进火道。火道里砌的是青砖，砖缝里塞着一种暗红色的泥。我抠了一块出来，闻了闻。

甜。不是糖的甜，不是蜜的甜。是一种让人闻了之后想睡觉、睡了之后不想醒的甜。像北狄草原上那种开着紫色小花的草，晒干了磨成粉，混进泥土里砌进灶。一生火，甜气就从砖缝里渗出来，和油烟混在一起，钻进每一口锅里。

"这是醉梦草。"沈砚辞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我身后，低头看着我手里的红泥，"北狄巫医用来做迷魂香的东西。掺在灶泥里，火一烧就散。吃的人不中毒，只丢魂。"

"丢魂。"我重复这两个字，心里那棵忘忧树的叶子抖了一下。忘忧散让人忘忧，醉梦草让人丢魂。一个攻心，一个攻魂。拓跋弘这次不是要让人笑死，是要让整个皇宫变成一群行尸走肉。

"把灶泥换了。"我说，"全部起出来，换新的青砖。灶膛里用白醋熏一遍，再拿苦参水刷三遍。"

"七十二眼灶，全起？"小福瞪眼，"那得几天？皇上那边……"

"皇上那边先拖着。"我走到案板前，拿起一根黄瓜，啪地拍碎，"用砂锅。砂锅不经过火道，是隔水炖。毒进不去。"

我让小福去内务府调了十口粗砂锅来，又让人从京城的甜水井里打了水，用苦参和黄连煮开，把砂锅里里外外烫了三遍。然后我开始备料。

皇帝现在的症状是丢魂前期的"忘事"。归源汤不能直接用，因为归源汤走的是七经八脉，需要经络通畅才能把味道送回心里。可醉梦草的甜气堵在经络口，像塞了一团棉花。汤进去了，味道也出不来，反而会被甜气裹住，变成另一种毒。

得先把甜气拔出来。

我切了半斤苦瓜，去瓤，切成薄片，用盐腌了半个时辰，杀出苦水。又取了三钱黄连，三钱苦参，二钱菊花，一钱薄荷，全部放进砂锅，加清水，文火慢炖。这是"苦阵"，用苦味把甜气压下去。但光苦不行，苦过头人会虚。得在苦阵里加一味"引"，把苦气引到醉梦草堵着的地方去。

引子我想了很久。最后用了母亲留给我的一小包茶。不是什么名贵茶，是陈州山里的野茶，叶子粗得像树叶，泡出来苦中带涩，涩中带一点极淡的回甘。这茶是母亲从苍梧山带回来的，和忘忧树、不忘树种在一起，沾了第八味的边。

我把野茶用纱布包了，放进苦阵砂锅的第三层。火不能大，大了茶气散；不能小，小了引不动。要刚好是水将开未开的温度，让茶气慢慢渗出来，顺着苦味的路子走，找到醉梦草堵的经络口，把甜气顶出去。

砂锅咕嘟了两个时辰。我掀开盖子，汤色已经从黑转成了深琥珀色，闻着苦得让人皱眉，但苦底有一丝极细的甜尾，那是茶气在起作用。

"成了。"我舀了一小碗，先自己尝。舌根苦得发麻，但心里不忘树的根须动了动，像被清泉冲了一下。根须能感觉到，苦气在经络里走了一圈，没被甜气拦住。

"小福，送御膳房。"

"姐姐，你不去？"

"我去不合适。御膳有御膳的规矩，味圣灶归我管，但皇帝的饮食有尚膳监盯着。我送汤，他们不敢接。你送去，说是太后让熬的苦茶，他们不敢不接。"

小福端着碗走了。我站在灶台前，手里还拿着那块灶泥。甜气已经散得差不多了，可我心里不踏实。醉梦草不是随便能弄到的东西，北狄管得极严，只有大萨满和拓跋弘能调。能把它砌进皇宫的灶膛里，说明宫里有人。而且这个人位置不低，能调动泥瓦匠，能改灶不动声色，能让七十二眼灶同时出问题而不被人发现。

"沈砚辞。"我回头看他，"查一下御膳房这三个月来修过灶的人。谁经的手，谁买的砖，谁拌的泥。"

他点头出去了。

我坐在案板边上，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心里那两棵树在打架。忘忧树想忘，不忘树想记。两种力量在胸口绞着，像有人拿两根绳子往相反的方向扯。这不是反噬，是预警。根须在告诉我，事情比我想的更大。

李甫仁落网，供出了三个暗桩。三个都查了，两个在兵部，一个在鸿胪寺。可灶泥的事，跟这三个人的职位都对不上。兵部的人管不了御膳房的灶，鸿胪寺的人买不了宫里的砖。能办成这事的人，得是内务府的，或者……尚膳监的。

尚膳监。

我猛地站起来。尚膳监总管太监刘德顺，从先帝时候就管御膳房，皇帝登基后加封他尚膳监掌印，正四品。他经手过御膳房三次大修，最近一次就是三个月前。说是修灶，实际上是把醉梦草泥砌进了火道。

我得见他。

但尚膳监的人不是想见就能见的。我一个民间来的味圣，哪怕皇帝封了号，在太监眼里还是个外来的。我让人去请诚王。诚王来得快，一听我的推测，脸色立刻变了。

"刘德顺？"他皱眉，"他是先帝的老人，太后也信他。你确定？"

"砂锅里的苦阵能引毒，但不能根治。醉梦草的根在灶泥里，灶泥是三个月前修灶时换的。修灶的银子是内务府拨的，经手人是刘德顺的副手，但采买砖泥的批文是刘德顺亲笔签的。"

诚王在屋里走了两圈："就算他有问题，没有证据，动不了他。尚膳监的人咬死了说灶是正常修的，砖是正常买的，你拿什么证明里面有醉梦草？"

"我有灶泥。"我举起那个小瓷瓶，"拿去让御医验，或者让鸿胪寺懂北狄物产的人看。醉梦草的气味骗不了人。"

"御医验了，刘德顺反咬一口说你栽赃呢？你一个刚进京的民间女子，他一个三朝老太监，皇帝信谁？"

他说的对。我没有证据链，只有一块泥。泥可以栽赃，可以掉包，可以说是从外面带进来的。我需要更硬的东西。

"那从他的渠道查。"我说，"醉梦草是北狄特产，中原没有。能弄到这东西的人，要么走黑市，要么走使臣。北狄使臣还没到京，但三个月前，有没有北狄的商队或者贡使来过？"

诚王眼睛一亮："三个月前，北狄确实派了一支商队来，说是互市。队伍里有个萨满打扮的人，自称是来中原采购药材的。住了半个月就走了。接待他们的是鸿胪寺，但宴请的时候，尚膳监派人去帮过厨。"

"帮厨。"我冷笑，"帮什么厨？把醉梦草泥带进来，砌进灶里，才是真。"

"我去查商队的名单和行程。"诚王起身，"你这边，别打草惊蛇。刘德顺如果发现你动了灶泥，会先下手。"

诚王走后，我让小福把御膳房所有用过的砂锅都收起来，不让人碰。然后我去了味圣灶。味圣灶是皇帝特批给我用的，不在御膳房七十二眼灶的火道系统里，是单独砌的，用的是从汴阳运来的土和砖。所以我的锅没有毒。这也是为什么皇帝让我亲自做御膳，御医的方子不管用，因为御医开的药也是用御膳房的锅煎的，药进了锅就被醉梦草的甜气裹了，药性发挥不出来。

我把苦阵砂锅重新热上，又加了一味料：从汴阳带来的忘忧树根须的灰。根须已经枯萎了大半，但灰里还残留着第八味的余韵。我把灰用纱布包了，放进砂锅的最底层，和苦阵、野茶一起炖。这叫"以毒攻毒"，用第八味的余灰把醉梦草的甜气从经络深处逼出来。但这样做会耗损根须最后的元气。我摸着心口，不忘树的根须在发抖，像是在抗议。

"没办法。"我轻声说，"不逼出来，皇帝就完了。"

砂锅又炖了两个时辰。汤色从琥珀变成了深红，像浓茶。我掀开盖子，一股苦味冲出来，苦得小福在门口打了个喷嚏。我舀了一碗，这次没自己尝，直接让人送去了乾清宫。

皇帝的贴身太监回来传话："万岁爷喝了半碗，说苦，但喝完脑子清醒了些，想起今早的折子是谁递的了。"

第一步成了。

但我知道这只是开始。醉梦草砌在灶里三个月，皇帝的经络里已经积了不少甜气。一碗苦茶拔不出根。而且刘德顺那边，如果我继续用苦阵，他一定会察觉。尚膳监的人每天来味圣灶查看，名义上是学习，实际上是监视。

第二天，刘德顺亲自来了。

他五十多岁的年纪，白净面皮，说话轻声细语，像个和善的老头。可他站在味圣灶前，眼睛扫过每一口锅、每一块砖、每一根柴，像在数家底。

"沈味圣，老奴奉尚膳监之命，来瞧瞧您的灶。"他笑眯眯的，"皇上夸您的归源汤好，让老奴学着点。"

"刘公公请便。"我站在案板后面，手里削着萝卜，没抬头。

他走到砂锅前，掀开盖子，看了一眼里面的汤。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这是苦茶？"

"给皇上清火的。"

"清火用菊花就行，怎么放了黄连、苦参，还有这个……"他捏起纱布包，凑近闻了闻，"这是陈州野茶？"

"家母留下的。"我放下萝卜刀，"刘公公懂茶？"

"略懂。"他把纱布包放回去，盖上盖子，"不过这茶性寒，皇上脾胃弱，不宜多用。"

"所以只放了一包，三天就换。"

他笑了笑，走到灶门口，蹲下来看火道。我手里萝卜刀的刀尖抵在案板上，没动。

"这灶砌得好，火道直，不回烟。"他用手摸了摸灶砖，"用的哪里的土？"

"汴阳的黄土。"

"哦，难怪。"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沈味圣，老奴有个不情之请。皇上近日胃口不好，御膳房的灶做出来的菜总差点意思。能不能借您的味圣灶用两天，让御膳房的厨子过来做几道菜？"

来了。

他想把御膳房的锅搬到我的灶上来做，这样醉梦草的甜气就能通过我的灶传进菜里，再送进皇帝嘴里。我的灶是干净的，但如果他带来的锅底有醉梦草的残留，或者他的人在我的灶里做手脚，一样能下毒。

"刘公公说笑了。"我放下萝卜刀，擦了擦手，"味圣灶是皇上特批给我用的，别人用，得皇上点头。您要不先去请个旨？"

他脸上的笑僵了一瞬，旋即恢复："那是自然。老奴先回禀皇上。"

他走了。小福从后面出来，脸色发白："姐姐，他什么意思？"

"他想污染我的灶。"

"那怎么办？"

"灶不能让人碰。从今天起，味圣灶我亲自守，小福你寸步不离。柴火自己劈，水自己挑，不假手他人。"

话音刚落，外面传来一阵喧哗。小德子跑进来："姑娘，不好了！乾清宫的人来说，皇上又忘事了，连今儿早朝的议程都记不全了！"

我心里一沉。苦茶只管了一天，甜气又上来了。说明醉梦草不只是从灶里来，还有别的入口。

我冲到乾清宫。皇帝坐在御案后面，手里拿着一本奏折，眼神发直。太监说，他刚才问了三遍今天是几月初几。

"皇上。"我上前，"臣女沈厌，请为皇上再熬一碗汤。"

皇帝看了我半天，像在认人："你是……味圣？"

"是。"

他点点头，又低头看奏折，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我没听清。

我让小福把砂锅端来，重新熬了一锅苦阵，这次加了双倍的野茶和根须灰。皇帝喝了，皱着眉说苦，但还是喝了大半碗。过了一盏茶的功夫，他的眼神慢慢聚拢了，看着我："沈厌，朕刚才……好像做了个梦。"

"什么梦？"

"梦见一片草原，开满了紫色的花。花香很甜，甜得人不想醒。"他揉了揉太阳穴，"你这汤苦，正好压一压。"

我心里凉了半截。皇帝做梦梦见了醉梦草的花田。这说明毒已经不只是从灶里进了，还从梦里进的。有人在他睡觉时熏了醉梦草的香。

"皇上，您寝宫里最近换了什么香？"

"香？"他想了想，"前些日子刘德顺说新得了南海的沉水香，让尚膳监送了几炉来。朕闻着不错，就让人点上了。"

沉水香。醉梦草晒干磨粉，混进沉水香里，点燃后甜气从鼻子进，直接攻魂。比从灶里进更快，更隐蔽。

"皇上，那香先别点了。"我说，"臣女给您配一味新的安神香。"

皇帝摆摆手："准了。"

我回御膳房，翻出母亲留下的香方。用苦艾、苍术、白芷、薄荷，配上第八味根须的灰，做成香饼。这香点燃后是苦味带辛，能解醉梦草的甜气。我亲自送到乾清宫，看着太监把旧香撤了，换上我的香饼，点燃。苦味散开，皇帝深吸了一口气，眉头松了。

"这香好，脑子清醒。"

但刘德顺不会善罢甘休。他送的香被换了，灶又动不了，下一步他会做什么？

当夜，我让沈砚辞守在乾清宫外面。半夜子时，他翻墙进来，脸色铁青。

"有人进了乾清宫的院子。"他说，"从御膳房那边翻墙过来的，穿着太监衣服，但走路的姿势不像太监。我在墙根下捡到这个。"

他摊开手，掌心里是一小撮暗红色的粉末。我闻了闻，是醉梦草。

"他不是来下香，是来直接往皇帝的茶里投毒。"沈砚辞说，"被我惊动了，没投成，跑了。"

"查到哪边去了？"

"御膳房方向。"

我攥紧了手里的粉末。刘德顺急了。他要在皇帝彻底清醒之前把事办了。要么让皇帝"忘"得更深，要么让皇帝"忘"得彻底，变成一个什么都不记得的废物。到那时候，朝政由谁把持，不言而喻。

"明天。"我说，"明天我要在御前做一道菜。一道只有皇帝能尝到的菜。用这道菜，把皇帝经络里积了三个月的醉梦草甜气，一次性逼出来。"

"什么菜？"

"八宝鸭。"

八宝鸭要剖开鸭背，填入八种配料，蒸三个时辰。八种配料对应八种味道，酸、甜、苦、辣、咸、鲜、淡，加上第八味回家。用鸭肉的油脂把八味裹在一起，蒸的时候味道渗进鸭肉的每一丝纤维里。吃的人不是尝味道，是味道从喉咙一直走到胃里，再从胃走到经络，把堵在经络口的甜气一层层顶出去。

但这道菜有个条件：必须用活鸭现杀，鸭血不能放，要留在肉里。鸭血能锁味。而且蒸的时候不能掀盖，一掀盖味道就散了。三个时辰，从生到熟，从味到魂，一步都不能错。

"八宝鸭的八种配料，你打算用什么？"沈砚辞问。

"酸用醋渍梅子，甜用蜜渍百合，苦用苦瓜丁，辣用花椒，咸用海盐，鲜用干贝丝，淡用豆腐，第八味……"我顿了顿，"用忘忧树根须的灰，混进米饭里。"

"根须灰已经不多了。"

"不多也得用。这是唯一的办法。"

第二天一早，我向皇帝请旨，要在午时御前做八宝鸭。皇帝准了。刘德顺在旁边听着，眼皮跳了一下。

御膳房清了场。除了小福和沈砚辞，其他人都被请了出去。我亲自杀鸭，放血，去毛，剖背，填料。每一种配料都经过根须探过，确保没有毒。八宝填好，鸭子缝上，放进砂锅，加清水，封盖。

火不能断。我坐在灶前，看着火苗舔着砂锅底。小福在一边扇风，沈砚辞守在门口。

一个时辰过去了。砂锅里的汤开始响，鸭子在锅里慢慢变软。两个时辰。香味从锅盖缝隙里钻出来，先是鸭肉的鲜，然后是八味的混香。三个时辰。锅盖上的水珠滴下来，打在灶台上，啪嗒啪嗒响。

我掀开盖子。

鸭子已经酥烂，用筷子一戳就透。汤色乳白，上面浮着一层薄薄的油花。八种味道混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但每一种都在。酸不抢，甜不腻，苦不涩，辣不燥，咸不齁，鲜不腥，淡不寡，第八味收在最后，像一根看不见的线，把所有味道串在一起。

我盛了一碗，亲自端到乾清宫。

皇帝接过碗，用勺子舀了一块鸭肉，送进嘴里。

他嚼了很久。

然后他的眼睛慢慢红了。

"这味道……"他放下勺子，声音在抖，"朕小时候，母后在的时候，她给朕做过一道菜。不是八宝鸭，但味道很像。那种……让人想回家的味道。"

他吃完了整碗。吃完后，他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眼角有泪。

"沈厌。"他睁开眼，"朕想起来了。三个月前，刘德顺给朕送了一盒点心。朕吃了之后就开始忘事。后来换了灶，点了香，朕还以为是自己老了。"

"皇上，那盒点心可能也有醉梦草。"

"查。"皇帝的声音突然硬了，"给朕查。从灶泥到香到点心，一条线查下去。谁经的手，谁批的银子，谁买的料，一个都别放过。"

"臣女遵旨。"

我退出来，站在乾清宫的台阶上。阳光刺眼。心里那两棵树终于安静了。忘忧树叶子舒展，不忘树根须扎稳。根须灰用完了，但第八味还在。它在心里，不在灰里。

刘德顺在当天下午被拿下。从他房里搜出了醉梦草的干草、北狄萨满的信符、还有一份名单。名单上除了李甫仁，还有五个朝臣的名字。其中两个是内阁大学士。

但最大的收获不是名单。是从他床底下翻出来的一只铁盒子，里面装着一小瓶紫色的粉末。我探了探，不是醉梦草。是另一种东西。比醉梦草更烈，更纯。瓶子上刻着一个字：归。

归魂散。

醉梦草让人丢魂，归魂散能把丢了的魂归到别人身上。也就是说，刘德顺不只是想让皇帝忘事，他是想让皇帝变成一个空壳，然后把拓跋弘的人魂归进去。借尸还魂。

"拓跋弘的使臣什么时候到？"我问诚王。

"后日。"

"后日。"我攥紧了拳头，"他来品鉴御膳，实际上是来品鉴皇帝还剩多少魂。"

"怎么办？"

"归魂散在刘德顺手里，说明他还没来得及用。但使臣来了，一定会带更多的归魂散。我得在使臣进宫之前，把皇帝的魂彻底稳住。"

"怎么稳？"

"再用一次第八味。但不是根须灰，是心里那棵不忘树本身。我要做一道菜，把不忘树的根须气引到汤里，让皇帝喝下去。根须气入体，能护魂不散。"

"你的根须刚恢复，再用会……"

"会枯。我知道。"我看着乾清宫的方向，"但皇帝不能倒。他一倒，天下就乱了。乱了，汴阳的百姓、王伯、李婶、小福，所有人都要遭殃。"

沈砚辞走过来，站在我旁边："我陪你。"

小福咬着嘴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姐姐，你上次根枯了才刚好，不能再……"

"没事。"我拍了拍她的头，"这次不一样。上次是硬扛，这次是引。引出来的气还能回来。就像灯油烧了能添，只要灯芯不断就行。"

后日。北狄使臣到京。

我要在御膳房，当着使臣的面，做一道菜。一道让皇帝吃了之后，魂归本位、谁也夺不走的菜。

风从乾清宫的琉璃瓦上吹过来，带着初春的寒意。我站在御膳房的院子里，看着那七十二眼灶。灶泥换了，香换了，锅换了。但味战没有完。汴阳的灶台熄了火，京城的灶台才刚点着。

【下期预告】

第43章：御前味决——北狄使臣入京，以"品鉴御膳"为名，实则在国宴上布下归魂阵。沈厌奉命做接风宴主厨，发现每道菜都被使臣的人动过手脚。使臣当众提出与味圣"斗味"，以两国国运为注。沈厌以第八味做底，七味为墙，在皇宫的灶台上摆出"归源大阵"。使臣亮出归魂散，想夺皇帝魂魄，却被沈厌反手将归魂散引入自己的碗里。拓跋弘的影子第一次在京城出现，不是人，是一封信，信上只有八个字："第八味归我，天下太平。"第三卷终章，味圣与北狄王的终极对决，从汴阳烧到京城，从战场烧到御座，从舌尖烧到魂魄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