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荒边陲，石岭山脚下，有一个不起眼的小部落，名叫石岭部落。

说是部落，其实也就百来号人，几十间石头垒的矮屋子散落在山脚下，围着一圈歪歪扭扭的木栅栏，别说防凶兽了，连野猪都防不住。但好歹地处偏僻，没什么大凶兽看得上这块穷地方，部落也就这么磕磕绊绊地存续了下来。

天刚蒙蒙亮，石岭部落最东边一间歪斜的石头屋子里，一个少年翻了个身，被肚子里咕噜噜的叫声吵醒了。

少年叫邱天，十四岁，黑瘦精干，浓眉大眼，一张脸被西荒的日头晒得黝黑，笑起来一口白牙格外显眼。在这石岭部落里，他有个无人不知的名头——没爹没娘的野小子。

说起来也是可怜。邱天打记事起就没见过爹娘。部落里的人说他是十几年前一个雪夜被人放在部落东口的，裹在一块破兽皮里，旁边就放了一个旧得发黄的兽皮卷轴。老周头看他可怜，就把他抱回来养着，算是他的半个养父。

但这不耽误邱天活得滋润。

“又是一天，又是饿醒的。“邱天揉着肚子坐起来，顺手把枕头底下压着的兽皮卷轴摸了摸，确认还在，这才放心。

那兽皮卷轴是他身上唯一跟身世有关的东西。卷轴残破不堪，上面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古字，还有各种兽类的画像——有的像马，有的像蛇，有的像鸟，奇形怪状。邱天只认得其中一小部分字，其余的根本看不懂，但他从小就喜欢翻着看，看那些兽的画像看到入迷。

“总有一天，老子要把这些兽全抓来当坐骑。“这是邱天从小到大挂在嘴边的话，部落里的人都当他吹牛。

邱天套上一件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裳，推开歪斜的木门，一头扎进了清晨的冷风里。

石岭部落的清晨总是热闹的。妇女们在井边打水，猎手们擦着武器准备上山，几个小孩子追着一只瘸腿的土狗满地跑。邱天一路走一路跟人打招呼，那张嘴就没停过。

“王婶早！今儿蒸的粟饼吧？闻着可香了。“

“去去去，你天天闻着香，也没见你拿粮食来换。“王婶没好气地挥挥手。

“我这不是攒着嘛，等我抓了灵兽，天天给您老人家驮好吃的回来！“邱天嘿嘿一笑，脸不红心不跳。

“就你那瘦得跟猴似的，还抓灵兽呢，灵兽抓你还差不多。“旁边的赵大爷接了一句。

“嗨，赵大爷您这话说的，灵兽要是能抓我，那也是我的荣幸啊——起码说明我肉好吃不是？“邱天一本正经地说。

周围几个人都被逗乐了，王婶笑着掰了半块粟饼丢给他：“拿去吃吧，别饿死在咱部落门口，丢人。“

邱天接住粟饼，咬了一大口，含糊不清地道了声谢，一溜烟跑了。

他没往部落中心去，而是绕到了最西边的老周头家。

老周头的屋子比别人的稍微整齐些，门口挂着几张兽皮，一张磨得发亮的石斧靠在门边。邱天推门进去，老周头正坐在火塘边擦一把骨刀，火光映在他满是皱纹的脸上。

“周爷爷。“邱天蹲到他旁边，把半块粟饼掰成两半，递了一半过去。

老周头看了他一眼，没接，只说：“你吃吧，我吃过了。“

邱天知道他说谎，但也不拆穿，三两口把饼吞了，抹了抹嘴，正色道：“周爷爷，今天我要上山。“

老周头擦刀的手顿了一下：“上哪座山？“

“就石岭山后坡，我昨天看见一只角鹿的脚印，想去碰碰运气。“

老周头沉默了一会儿，把骨刀放下，从身后摸出一个旧兽皮水囊递给他：“带上水。山上小心，别走太远，天黑前回来。“

“放心吧周爷爷，我从小在山里钻，闭着眼都走不丢。“邱天接过水囊，又想起什么，问道：“周爷爷，我那卷轴上的兽，您认识几种？我昨晚又翻了一遍，发现有一只画得像马，背上还画了翅膀，这是啥啊？“

老周头的目光闪了闪，很快恢复了平常的神色：“不认识。你那卷轴上的东西，谁也认不全。别老琢磨那个了，先把修炼练好要紧。“

“嘿，我天天练呢！昨天我感觉灵气进体又顺畅了些。“邱天说着，站起身活动了一下筋骨，摆出一个运气架势，憋了半天，丹田处微微有股热流涌动，但也仅此而已。

老周头看着他那股认真劲儿，眼里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嘴上却只是淡淡说了句：“别好高骛远，扎实练。“

邱天嘿嘿一笑，拎着水囊出了门。

他走后，老周头独自坐在火塘边，很久没动。火塘里的火噼啪响着，映着他沟壑纵横的老脸。他低低叹了口气，自言自语般说了一句：

“这孩子，越来越像他爹了……“

声音轻得像叹息，很快被火塘的噼啪声淹没。

——

石岭山不算高，但对石岭部落的人来说已经是最大的靠山。山上有野兔、角鹿，偶尔能碰到野猪，运气极好的时候能猎到一只山麂，那够全部落吃两天。

但山上也有危险。石岭山深处据说有一只蛊雕的巢穴——那是一种人面鸟身、爪如钩的凶兽，叫声像婴儿啼哭，专门吃人。部落猎手们上山从来不敢走太深，都在外围转悠。

邱天对这些门儿清。他从八岁就跟着老周头上山打猎，到十四岁，石岭山的外围被他跑了个遍，哪条路通哪条沟，哪个洞有兔子哪个洞有蛇，他闭着眼都摸得着。

但今天他不是单纯来打猎的。

昨天他翻兽皮卷轴的时候，发现卷轴背面有一行极小的字，以前从没注意到。那行字写得模糊，他趴在窗口借着月光看了半天，勉强认出几个字——“石岭……后山……灵脉……“

他心里痒得不行。石岭山他熟得不能再熟，但从没听说过什么灵脉。如果后山真有灵脉，那对他修炼可太重要了。石岭部落穷得叮当响，别说功法秘籍，连本像样的修炼手册都没有，他全靠捡来的残破功法自己瞎琢磨，修炼进度慢得像蜗牛爬。

“要是真有灵脉，那我岂不是要起飞了？“邱天一边爬山一边美滋滋地想。

石岭山后坡比前坡陡峭得多，杂草丛生，乱石嶙峋。邱天手脚并用，爬得飞快，嘴里还哼着不知从哪学来的小调：

“翻过这座山，趟过这条河，前头有个大宝贝等着我……“

他自编自唱，唱得跑调，但精神头十足。

爬了大约半个时辰，邱天到了后坡一处他以前没来过的地方。这里的植被明显不同，草叶更绿更宽，石头上爬着一种发出淡淡荧光的苔藓。空气里隐隐有一股清甜的气息，吸一口进去，浑身说不出的舒泰。

“有门儿！“邱天眼睛一亮。

他顺着那股清甜气息往前摸，绕过几块大石头，钻过一片低矮灌木丛，眼前豁然开朗——

一个小小的山坳出现在他面前。山坳不大，也就两三丈方圆，中间有一汪清泉，泉水清澈见底，水面上飘着淡淡的灵雾。泉边的石头缝里长着几株他叫不上名字的草，叶片上挂着露珠，在晨光中微微发光。

最让邱天瞪大眼睛的是，那泉水周围的地面上，隐约有一个淡得几乎看不见的光圈纹路，像是某种天然的灵纹。

“我的天爷……“邱天倒吸一口凉气，“这不会就是灵脉吧？“

他小心翼翼地走到泉水边，蹲下来伸手试了试水温——温温的，不凉不烫。他又凑近闻了闻，那股清甜气息就是从泉水中散发出来的。

“灵泉水！“邱天差点叫出来。

灵泉水对修炼者来说可是好东西。虽然这只是最低等的天然灵泉，灵气微薄，但对邱天这种修炼资源为零的穷小子来说，无异于旱天雷里掉下来的甘霖。

邱天二话不说，盘膝坐在泉边，闭目运功。他体内那点微薄的灵力开始缓缓运转，而灵泉水中的灵气仿佛受到了牵引，一丝一缕地渗入他的毛孔。

那种感觉……怎么说呢，就像大热天吃了一碗冰镇酸梅汤，从头顶爽到脚趾头。

邱天美得鼻涕泡都快出来了。

但就在他沉浸修炼的时候，他没注意到——泉边灌木丛后面，有一双湿漉漉的大眼睛正悄悄看着他。

那双眼睛又黑又亮，带着一丝怯意，一丝好奇，还有一丝……饿。

邱天浑然不觉，只顾着吸灵气，嘴里还嘀嘀咕咕：“嘿嘿，这下赚大了，这地方谁都不知道，以后我天天来修炼，何愁修为不涨？等老子修为上去了，就去抓灵兽，抓它个十只八只，骑着角鹿去赶集，多拉风……“

他正美着，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个细微的声音。

“咴——“

邱天一激灵，猛地回头。

灌木丛动了一下。

他屏住呼吸，慢慢探过头去——

灌木丛后面，蜷缩着一匹小马驹。

那马驹小得可怜，也就到邱天的腰，瘦骨嶙峋，肋骨根根分明。通体漆黑，四蹄上有隐隐的暗纹。最奇怪的是，它的额头上有一个微微凸起的硬包，像是还没长出来的角。

小马驹浑身脏兮兮的，左后腿上还有一道已经结痂的伤口。它蜷在灌木丛里，一双黑亮的大眼睛看着邱天，又害怕又渴望。

邱天看了一眼就愣住了。

不是因为小马驹长得特别——虽然确实有点特别——而是因为他在兽皮卷轴上见过类似的画像。

那匹画在卷轴上、背生双翼的“马“，旁边就写着两个他勉强认出的字。

一个字是“驳“。

另一个字，他后来才知道，念“英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