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蹲在门口,把碎碗片一块一块捡起来。
第一片是碗沿,带一圈色环,她画了一个月。第二片带半朵花。第三片是碗底的落款。
数到第十七片。没了。一整只碗,碎了十七块。
以前摔完碗她会蹲在地上拼。能粘的粘,粘不起来的扔。这次没拼,只是数。
手机震了三下。
银行短信:余额187.30元。
法院传票:三日内确认送达。
陈雨欣发来一张游艇照片,配文"终于等到对的人"。
她没回。碎瓷片装进塑料袋,站起来,膝盖咔一声。楼道窗户透进来一束阳光,细细的。她看了一眼,踩过去了。
三条街。第一条街的玻璃幕墙映出她的影子:头发散着,灰外套拉链坏了一格,走路左脚比右脚重三毫米。她没停。第二条街是菜市场,鱼摊的水溅了一地,她绕了。第三条街是巷子,越走越窄,墙根长着青苔,有些地方露出红砖。
巷尾一家面馆。门脸窄,左右贴红纸:清汤、麻辣。纸角被雨水泡得卷了边。玻璃门上的铜铃锈了大半,推门只一声闷响,像含了一口沙子。
她走进去。店里一盏灯,挂在灶台上方,暖黄的光拢住那一块,其余桌子都陷在暗里。她走到角落那张桌,背对门,面朝墙。坐下来,目光落在墙上:一张塑封菜单,边角起翘。她没看字,看翘起来的边角。左边第一处两毫米,第二处一毫米半,第三处一毫米。末端的胶干了,翘不起来。数完了,她才把手肘支到桌面上,小臂交叠,手指收进袖口。她坐哪都这样,后背对着空荡荡的厅堂。
灶台上的水滚着。锅盖一跳一跳,白汽往外冒。她听见脚步声走近,没抬头。一只手把一只白瓷碗放在她面前。手指扣着碗沿,指甲短,指节粗。放碗时停了一下。
她抬头。
三十出头的男人,脸瘦,颧骨高,眼窝深。灰色毛衣袖子卷到小臂中段,手腕上一道横着的旧疤。他没走,站在桌边看她。"吃吧。"
一碗清汤面。油花零零星星飘着。面条码得齐整,没有一根搭在碗沿上。葱花切得匀净,指甲盖大小。她没看面,看葱花。手指在袖口里动了一下。十七片。不多不少。
"你怎么知道?"她问。
"你进门看了三眼招牌。清汤、麻辣、门缝。进门之后摸了桌角,数了五秒才坐下。你在数东西。"
"我数了五秒?"
"四秒七。眨了一下眼,慢了零点三秒。"
她看着他。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说一件他确认过的事。
"你是谁?"
"徐楠莱。"他说,"这家店的老板。你没看菜单。"
"我不饿。"
"你饿。左脚比右脚重三毫米,空腹走久了身体重心会偏。小臂交叠在胸前,胃不舒服的时候人会这样。数葱花的时候,第一根到第三根之间你慢了半拍——你不是在数葱花,你在确认我有没有说谎。"
她低头看那碗面。油花已经开始凝了,水面一层薄薄的膜。她拿起筷子,掰开的时候有一根劈了叉,毛刺扎了一下拇指指腹。没在意。夹起第一根面,送进嘴里。嚼。咽。没有数。第二根。第三根。第四根。吃了六根才想起来——没数。她已经忘了数这回事。面烫,汤咸,葱花是脆的。她吃完了一整碗,汤也喝了。碗底沉着两粒葱花,舌尖卷起来,嚼了,咽了。
她把碗放下。碗底碰桌面,嗒一声。他坐在旁边那张桌上,面前也一碗面,清汤,没放葱花。"葱花你数的,十七片。"他说,"数对了。但多了一件事。"
"什么?"
"你没数你自己。吃面的时候没有掐虎口。"
她低头看右手。虎口上一道月牙形的旧印子,自己掐的,掐了十几年。平时是冷的,只有数数的时候会发烫。此刻是温的。不知道什么时候变的。
"你认识我?"她问。
"不认识。"
"那你怎么知道这碗面要放十七片葱花?"
他站起来,走回灶台。从架子最里面拿出一样东西,走过来放在她面前。一把梳子。深褐色的木梳,断了一根齿,断口磨得光滑。她拿起来翻到背面。齿根的位置刻着一行小字:曦雾,妈去给你找颜色了。
她手指停住了。把那行字读了三遍。
"这把梳子哪来的?"
"三年前。一个女人放的——你妈的同事,姓沈。她说如果见到一个叫曦雾的女孩,把这个给她。说那个女孩会数到十七。她坐了一碗面的时间,吃完就走了,没回头。走的时候一直盯着巷口,像怕被人跟着。我追出去,到巷口人已经没了。"
"长什么样?"
"瘦。短发。右眼角一道旧疤。穿灰色风衣。"
她虎口烫了一下。不是温,是烫。像什么开关弹开了。
"她说了别的?"
徐楠莱停了一下。"她说——'告诉曦雾,她爸被推下去的时候,手里攥着一张色卡。'"
她没动。梳子握在手里,齿根抵着虎口。
"色卡上写着什么?"
徐楠莱看着她。灯光从他背后打过来,他的眼睛是深褐色的,瞳孔中央有一层灰。"四个字。十七度灰。"
她站起来,椅子腿刮了一下地面。她把梳子握紧,齿尖扎进掌心,微微的疼。走到门口,手碰上门把手。铜铃锈了大半,发不出声音。她在门口站了三秒,推开门。风灌进来,凉的。
她走出去一步。他的声音从身后追过来:"巷口那辆车停了五分钟了。别往那边看。"
她脚下一顿。站在门槛外面,门没关。"谁的车?"
"周怀安的车。"
她没回头。门内的灯光从她身后照出来,把她的影子投在面前的水泥地上,细细长长一道。"周怀安是谁?"
"你爸当年的合伙人。你今天数碗片的时候,他就在巷口。看着你蹲在地上数了十七分钟。"
她站在那道光里。虎口在烫。梳子在手里,齿根是她母亲的字。她低头看自己的影子——虎口的位置空了一块,因为握梳子的时候手掌合拢了。
"他为什么看着我?"
"他也在等。"徐楠莱说,"等你数完。"
她没动。夜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在后颈上,凉的。她低头看了一眼那把梳子,断齿朝上,像一句话没说完。
"……我明天还来。"
"嗯。"
她迈出去一步。铜铃在身后闷闷地嗡了一声。她走在巷子里,风从耳边过去,手里的梳子被她攥得温热。走到巷口没停,没往旁边看。只是走过去了。
那把梳子在手心里烫着。她攥了一整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