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汉扛着扁担,不紧不慢走在前头,藤筐里的药草随着步伐颠得簌簌响。
陆沉跟在三步后面,没急着问。他已经学会一件事——在陌生的地方,先听,后说。
"你真是从底下那块破石头上醒过来的?"老汉头也不回,"我在这片采了四十年药,头一回见祭坛上躺着活人。"
"嗯。"
"嗯个屁。"老汉回头瞪了他一眼,"看你这身打扮,修士不像修士,凡人不像凡人。你到底是哪边的?"
陆沉低头看了看自己:洗旧的冲锋衣,沾满泥灰的登山靴,左手掌心那枚安静的龟甲。在祁连山这身装备不稀奇,在这里却像个异类。
"我是……外面来的。"
"外面?"老汉停下脚步,上下打量他,目光在掌心的龟甲上顿了一下,皱起眉头,"你手上那东西——别让石阳城里的人看见。"
"为什么?"
老汉没答话,转过身继续走。走出十几步,才扔过来一句:"三天后血月当空,天墓将启。这方圆百里的散修都涌过来,为的就是天墓里的机缘。你那块甲片……"他顿了顿,"像是从墓里出来的东西。被人盯上,你连骨头都剩不下。"
陆沉低头看了一眼掌心。龟甲温热,像一块捂不凉的石头。
两人沿着一条黄土路走了小半个时辰。路越来越宽,路边开始出现人家——先是零星的土坯房,后来是成排的石屋,屋前晾着兽皮,几个赤着上身的汉子在打铁,炉火映得半天通红。空气里混着铁锈、药草和炊烟的味道。
再往前,城墙出现了。
石墙少说有五丈高,灰黑色的巨石垒得严严实实,墙头立着望楼,有人在上面走动。城门大开,进出的人不少,但身份一眼就能分出来——步行的大多是粗布衣裳,腰间挂刀挂剑;偶尔有一两人从城门上方飞过,衣袂飘然,脚下踩着光华流转的法器,看都不看底下一眼。
"那是结丹境以上的修士,能御器飞行。"老汉淡淡地说,语气里没有羡慕,只有一种见惯了的麻木,"你进去以后别乱看,别乱问,别碰人家摊子上的东西。石阳城看着破,规矩不小——听说城主是化道境的大人物,他的地盘上,没谁敢闹事。"
陆沉跟着老汉进了城。
城里的街市比他想象的热闹。一条长街两旁全是摊位,卖什么的都有——药草、矿石、兽骨、写着符文的黄纸,还有几只笼子里关着皮毛发亮的小兽,不知是什么品种。摊主们大多是散修,粗声大嗓地讨价还价,用的不是钱,而是一种拇指大小的石头,半透明,里面隐隐有光流动。
"灵石。"老汉瞥见他的目光,"大界的通货。你一个外来人,身上一块灵石都没有,想在石阳活下去,得靠本事。"
陆沉没说话,默默记住了灵石的形状。
他跟着老汉走过半条街,在一个卖药的摊位前停下。老汉把藤筐里的药草倒出来,和摊主交涉——讨价还价的劲头和凡间的菜市场没什么两样。陆沉站在一旁,安静地打量四周。
他注意到一件事:空气里的金色细丝在这里更密了。在荒野祭坛上,它们是稀疏的、若有若无的;在城里,它们像河流一样涌动,从地底升上来,绕过每个人的头顶,又散入空中。修士们身边尤其浓密,仿佛那些光丝被他们的身体吸引,聚拢又散开。
他还没来得及细想,远处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长街的另一头,一群人围成了圈。陆沉循声望去,看见一个灰袍修士正揪着一个药铺掌柜的衣领,大声叫骂:"你这黑心狗东西!卖的是什么破烂药?我花了五十块灵石买的培元丹,我兄弟吃了以后吐血三升,你——"
"你别血口喷人!"掌柜拼命挣扎,"我的药都是从百草堂进的货,品质有保证!"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议论纷纷。有人说是掌柜的药掺了假,有人说是那修士自己走火入魔赖别人。城主府的巡卫站在远处,既不劝阻,也不插手,显然这种事在石阳城不稀奇。
陆沉站在人群边缘,本不打算多事。
然后他的掌心烫了一下。
龟甲在发热,像一颗刚从炉膛里掏出来的炭。陆沉低头,掌心的暗褐色纹路又开始微微搏动,和昨晚在祁连山那场异变前一模一样。他本能地握紧了拳头,没让它显露出来。
但龟甲的温度让他不得不关注——它不是无故发热的。昨晚它发烫,是因为甲片上的字活了过来;现在它发烫,是因为什么?
他看向那个闹事的灰袍修士。
金色的光丝在他身上缠得比旁人都浓,但那金色里夹着一丝黑气,像是墨汁滴进了清水。陆沉眨了眨眼,那黑气更清晰了——它不是从修士身体里出来的,是从他腰间的储物袋里渗出来的。
他又看向掌柜的药柜。
药柜上的光丝是干净的淡金色,没有什么异常。
陆沉心里已经有了判断。但他没有声张,而是绕到了人群后面,靠近那个灰袍修士。他用余光扫了一眼对方腰间的储物袋——袋口没系紧,隐隐露出几片干枯的叶子,颜色发黑,有一股微甜的腥气。
他认得那种叶子。或者说,爷爷教过他认。
陆守拙守山一辈子,山里的草药他门儿清。这种叶形窄长、边缘带锯齿的叶子叫"蛇涎草",有剧毒,少量入药可以退热,过量则令人呕血不止。普通的药铺不会进这种东西——因为它根本不是培元丹的原料。
真相很简单:这灰袍修士自己带了蛇涎草,混进了从药铺买的药里,然后反咬一口,要讹钱。
陆沉没有上前揭穿。他观察了一圈围观的人——没人注意到那个储物袋。他退后两步,走到一个巡卫旁边,低声说了一句。
巡卫挑了挑眉,走过去掀开了灰袍修士的储物袋。蛇涎草散落一地。
喧哗声戛然而止。灰袍修士脸色煞白,扭头就跑——没跑出三步,被巡卫一脚踹翻在地。
围观的人哗然。那掌柜惊魂未定,连声道谢。巡卫回头找陆沉,却发现人已经走了。
陆沉穿过人群,继续往前。他不想引人注意,但有人注意到了他。
"小兄弟。"身后传来一个温润的声音,"等一等。"
他回头。一个中年男子站在路旁的茶摊前,锦衣玉带,手持折扇,周身的光丝比街上任何人都要浓密、整齐,像是被梳子梳理过一遍。他看起来四十来岁,眉目含笑,但笑意没有到达眼底。
"在下姓沈,石阳城百草堂的管事。"男子合上折扇,微微一揖,"方才的事,我看到了。你的眼力不错——不是修行中人,却能看出蛇涎草的端倪,这在石阳城里可不多见。"
陆沉没说话,等着他说下去。
"石阳城鱼龙混杂,散修多,骗子也多。百草堂正在招一个帮手,鉴别药草,验明品质——月俸二十块灵石,管吃住。"沈管事笑着看他,"不知小兄弟有没有兴趣?"
陆沉低头看了一眼掌心的龟甲。它已经凉了下来,安安静静,像什么也没发生过。
他想起爷爷的话。想起甲片上的血字。想起头顶那座看不见的青铜古塔。
二十块灵石,一个立足之地,一个了解大界的窗口——不需要暴露龟甲,不需要暴露来历。
"好。"他说。
沈管事笑了,这次笑意到达了眼底的边缘——至少到达了一半。
陆沉跟着沈管事拐过街角,走进一条安静的巷子。背后有人在议论:
"那个外乡小子怎么看出蛇涎草的?"
"谁知道呢。不过他能在这时候来石阳……血月将至,天墓将启,什么怪事都有。"
陆沉没回头。掌心的龟甲又微微一热。
他低头,看见甲片上浮现了一行极淡的新纹路,不是血字,而是一幅模糊的画面——一座高耸入云的石塔,塔身上刻满了和龟甲一模一样的纹路。
画面一闪即逝。他抬头,远处,古城上空那座青铜古塔的虚影,似乎比刚才又清晰了几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