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守墓账房

荒山，墓园。

冷风卷着枯叶，在青石碑间打着旋儿。

沈长青蹲在一座无名孤坟前，手里攥着半截秃了头的毛笔，正对着一本发黄的破烂账册写写画画。

“丙申年，冬月十七。”

“收，残破铁剑三柄，锈蚀铜钱六枚。”

“支，草鞋一双，糙米半升。”

他算得很认真，笔尖在纸上划出沙沙的声响。

在这个以梦境与神魂为尊的世界，人人都在追求如何织梦、如何控影，唯独沈长青，像个掉进钱眼里的凡俗账房。

他没灵根，没神魂，甚至连记忆都缺了一大块。

三年前，他被沈家从乱坟岗捡回来，因为识字，就被扔到了这片荒山守墓。

说是守墓，其实就是等死。

“沈长青，你这废物还没死呢？”

一声刺耳的嘲笑打破了墓园的死寂。

沈长青头也不抬，笔尖依旧稳健。

“沈虎，你带人闯入墓园，踩坏了三处枯草，惊扰了七座孤坟。”

他翻了一页账册，语气平淡，“按规矩，折合白银三两，记在沈家账上。”

“记你妈的头！”

为首的壮硕青年一脚踹开墓园的破烂木门。

沈虎，沈家族长的远房亲戚，平日里最喜欢带人来这荒山寻开心。

他身后跟着几个沈家子弟，个个脸上挂着戏谑的笑。

“这废物真是疯了，守着一堆死人骨头算账，能算出金子来？”

“嘿，听说他每天连陪葬的烂铜烂铁都要登记，真是穷疯了。”

沈虎大步走到沈长青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沈长青依旧蹲着，目光落在账册的最后一行。

“沈虎，你刚才那一脚，震裂了门轴，维修费五钱银子。”

沈虎气极反笑，猛地伸出手，一把夺过沈长青手里的账册。

“算账？我让你算！”

刺啦——

发黄的纸张在沈虎手中瞬间崩碎，化作漫天蝴蝶般的碎片。

沈长青的手僵在半空。

他看着那些飞舞的碎纸，眼神依旧平静，只是瞳孔深处，似乎有一抹极淡的黑影晃动了一下。

那是他唯一的财产。

也是他用来对抗脑子里那些混乱记忆的唯一锚点。

“沈虎，这本账册，值十两银子。”

沈长青慢慢站起身，拍了拍长衫上的尘土。

他比沈虎高出半个头，虽然身形消瘦，但站直的一瞬间，竟让沈虎感到一股莫名的寒意。

沈虎下意识后退了半步，随即恼羞成怒。

“十两？老子给你十个巴掌要不要！”

他扬起手，掌心隐约有微弱的灵光闪烁。

那是筑梦级初期的标志，虽然微弱，但对付一个凡人绰绰有余。

沈长青没躲。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沈虎的手掌。

在他的视线里，沈虎的动作变得极慢。

不仅是慢，连沈虎掌心那点灵力的流动轨迹，都像是一本摊开的烂账，漏洞百出。

打这里，成本太高。

躲那里，收益太低。

沈长青的脑子里，本能地跳出一串数字。

就在沈虎的巴掌即将扇到他脸上的瞬间，沈长青的身体微微侧了一下。

不多不少，刚好避开了掌风最劲的地方。

沈虎一掌扇空，身体因为惯性打了个踉跄。

“你敢躲？”

沈虎感觉丢了面子，脸色涨得通红。

“沈虎，你这一掌消耗了三成灵力，却连我的衣角都没碰到。”

沈长青看着他，声音冷得像冰，“这笔买卖，你亏大了。”

“我杀了你！”

沈虎怒吼一声，正要再次动手。

“住手。”

一道阴冷的声音从墓园外传来。

沈虎浑身一颤，连忙收手，恭敬地退到一旁。

“族长。”

沈家族长沈沧海，背着手慢慢走了进来。

他穿着一身玄色长袍，周身萦绕着淡淡的黑雾，那是控影级强者的气息。

沈沧海看都没看沈虎一眼，目光直勾勾地盯着沈长青。

那眼神，不像是在看一个族人，倒像是在看一件即将被送上祭坛的牲口。

“长青啊，在墓园待了三年，辛苦了。”

沈沧海开口，声音沙哑。

沈长青微微欠身，“不辛苦，账目很清楚。”

“清楚就好。”

沈沧海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沈家养了你三年，现在，该是你报恩的时候了。”

沈长青沉默。

他知道，沈家从来不养闲人。

尤其是他这种连灵根都没有的“废物”。

“仙门梦魇大阵即将开启，需要一批祭品去填补阵眼的空缺。”

沈沧海走到沈长青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你是沈家的一份子，这个名额，我留给你了。”

周围的沈家子弟发出一阵低笑。

谁都知道，所谓的“祭品”，就是去送死。

梦魇大阵一旦开启，阵眼处会产生恐怖的神魂绞杀，凡人进去，瞬间就会变成白痴，然后被吸干精血。

“族长，这笔账，不对。”

沈长青抬起头，直视沈沧海的眼睛。

“哦？”

沈沧海眯起眼，“哪里不对？”

“沈家养我三年，耗费糙米五石，粗布衣裳六套，折合银两不到三十两。”

沈长青语气平静，“而一个梦魇大阵的祭品，在黑市上的价格是五百两起步。”

“我欠沈家的，已经还清了。”

“剩下的四百七十两，沈家打算怎么付给我？”

墓园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沈家子弟们像看疯子一样看着沈长青。

跟族长算账？

这废物是真的活腻了。

沈沧海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起来。

笑声中充满了轻蔑与杀意。

“沈长青，你是不是守墓守傻了？”

“在沈家，我的话就是规矩，我的命就是账本！”

他猛地收住笑声，眼神变得无比阴冷。

“带走！”

沈虎狞笑着走上前，从腰间掏出一副漆黑的铁链。

那是锁魂链，专门用来对付神魂弱小的祭品。

沈长青看着那条锁魂链，识海深处突然传来一阵剧烈的刺痛。

仿佛有什么东西，正要从那层层封印中挣脱出来。

他的视线开始模糊。

眼前的沈虎，沈沧海，甚至整个墓园，都变成了一串串跳动的红色数字。

那是死亡的概率。

也是杀戮的成本。

“沈长青，别反抗了，能为沈家去死，是你的荣幸。”

沈虎将锁魂链猛地甩向沈长青的脖子。

沈长青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的右手，却在无人察觉的情况下，指尖微微颤动了一下。

那是一个极其古怪的姿势。

像是要拨动某种无形的弦。

就在锁魂链即将触碰到他皮肤的瞬间，沈长青突然开口了。

“沈虎，你这链子，锁不住我。”

他的声音变得有些沙哑，透着一股让人心悸的威严。

沈虎愣了一下，随即大骂：“死到临头还装逼！给我锁！”

铁链缠绕而上。

然而，预想中的束缚感并没有出现。

沈长青的身体像是一道幻影，锁魂链竟然直接穿透了他的脖颈，重重地砸在地上。

“什么？”

沈虎瞪大眼睛，一脸不可置信。

沈沧海也皱起了眉头，眼中闪过一丝疑虑。

刚才那一瞬间，他似乎感觉到了一股极其微弱，却又极其高阶的波动。

但那波动消失得太快，快到让他以为是错觉。

“族长，这小子有古怪！”

沈虎有些慌了，再次挥动锁魂链。

“够了。”

沈沧海冷哼一声，右手虚空一抓。

一股强大的神魂压力瞬间笼罩了整个墓园。

沈长青闷哼一声，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他的身体虽然有本能，但现在的肉身实在太弱，根本承受不住控影级强者的正面压迫。

“带走，别耽误了时辰。”

沈沧海转过身，大步朝墓园外走去。

沈虎这次不敢大意，直接冲上去，用锁魂链将沈长青捆了个结实。

沈长青没有再反抗。

他低着头，看着脚下那些破碎的账册纸片。

“沈家，欠我五百两。”

他低声呢喃。

“这笔账，我会亲自去收。”

沈虎推搡着他，骂骂咧咧地往山下走。

“收账？等你进了大阵，去跟阎王爷收吧！”

荒山脚下。

一片巨大的黑色光幕已经笼罩了方圆数里的土地。

光幕中，隐约可见无数狰狞的影子在疯狂咆哮。

那是仙门布下的梦魇大阵。

也是无数底层人的噩梦。

沈长青被推到大阵边缘，刺骨的寒意瞬间侵入骨髓。

他抬头看向那片光幕，脑海中的刺痛越来越强烈。

一些破碎的画面开始闪现。

那是漫天的血雨，是崩塌的仙山，是一个顶天立地的身影，正对着诸天神佛挥出一剑。

“长青，进去吧。”

沈沧海站在阵外，语气冰冷。

“为沈家，尽最后一份力。”

沈虎猛地一推，沈长青踉跄着跌入了那片黑色光幕之中。

就在他进入大阵的一瞬间，整个阵法突然剧烈颤抖起来。

原本平稳运行的灵力流，像是遇到了某种天敌，开始疯狂地紊乱。

沈沧海脸色大变。

“怎么回事？大阵怎么会突然暴走？”

他还没来得及反应，大阵深处便传来一声凄厉的惨叫。

那是梦魇怪物的嘶吼。

沈长青站在黑暗中，四周是无数扑上来的游魂。

他慢慢抬起头，双眼已是一片漆黑。

“这阵法的逻辑……太烂了。”

他伸出右手，对着虚空轻轻一划。

“清算，开始。”

走吧，大阵已经开了，去晚了连骨头渣都剩不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