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草棚出来,刘章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从穿越到这鬼地方开始,刘章就一直被动地等着自己一天天走向绝境。
可现在不一样了。
从踏进那间草棚、说出“夜鸣是我做的”那一刻起,刘章就不再是营地里一个可有可无的戍卒了。陈山和吴兴接纳了他,虽然还带着几分戒备,可终究是把他拉进了局里。
这就够了。
人争得是一个输赢,可要是连入局的机会都没有,就谈不上输赢。正常情况下也就罢了,眼下的局面,不入局怕是只有死路一条。
回到所在的草棚,刘章没有声张,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可他的脑子却没闲着,把吴兴交代的事情在心里过了一遍又一遍。这是他眼下唯一的任务,也是他证明自己价值的第一步。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刘章就起身了。
来到营地东南角附近,刘章随便找到几个在草棚的戍卒,上前攀谈起来。
“兄弟,之前夜里的怪叫是从你们这边传出来的吧?
那戍卒愣了一下,左右看了看,凑近了些:“你也听见了?那声音跟鬼叫似的!”
“可不是邪门嘛。”刘章叹了口气,“白天从鱼肚子里掉出书,夜里就有怪叫,这也太邪门了!”
旁边另外一个戍卒也凑过来,“大家都说,这是老天爷显灵了!”
“显灵又能咋样?”又有一个戍卒凑过来,“显灵了咱们就能不去右北平了?失期了还是要砍头啊!”
“屁!”最先说话的那个戍卒瞪了一眼,“老天爷都把话撂这儿了,‘陈山王’!啥意思你不懂?跟着陈山干,说不定就能活!”
“嘘!你小点声!”“不要命了?这话也敢乱说?”
“怕啥!”戍卒脸上却带着一股狠劲,“左右都是个死,还怕说句话?”
刘章看着这一幕,没再继续说话。他知道,点到为止就行,说多了反而惹人疑心。剩下的,让他们自己去吵、自己去想。
接下来的一两天,刘章如法炮制,和很多戍卒讨论两宗异象,有意无意将话题扯到陈山头上。
戍卒没读过什么书,最信天命鬼神这一套。两桩异象叠在一起,再加上刘章在旁边煽风点火,人心越来越浮动。
在刘章四处搅动人心的同时,陈山和吴兴也在紧锣密鼓地做着准备。
三天很快就过去了。
雨已经停了,天还是阴沉沉的。营地里的人难得出来透透气,三三两两地蹲在草棚外面。
刘章正蹲在东北角的一座草棚外面,跟两个戍卒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眼神却朝着南边不断地扫过。
忽然,不远处传来一阵吵嚷声,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尖。
“你他娘的踩我脚了!瞎了狗眼?”
“踩你脚怎么了?这路这么窄,谁还没个不小心?你叫唤个屁!”
“我叫唤怎么了?你踩了人还有理了?”
“老子就有理了,你能怎么着?”
刘章抬头望去,只见不远处的泥路上,两个戍卒面对面站着,脸涨得通红,正互相指着鼻子骂。
“来了!”刘章心里清楚,这正是发动的信号。
周围很快围上来一圈人,有人开始劝架,“算了算了,都是一个营的弟兄,低头不见抬头见,别伤了和气。”“就是,都是事儿,不至于!”
周围人的劝架声才响起,正在争吵的两个戍卒已经打了起来。两个人在泥地里滚作一团,打得不可开交。泥浆溅得到处都是,两个人的脸上、身上全是泥,看着狼狈不堪。
越来越多的人围了过来。有人上去拉架,有人在旁边喊“打他”“使劲”,还有人怕被殃及,往后退了好几步,场面乱作一团。
刘章没有上前,也没有后退,只是站在人群外围,冷冷地看着。他的目光没有落在那两个打架的人身上,而是投向了营地西侧高坡。
很快,营地的嘈杂声引得几个穿着皮甲的士兵从帐篷里走了出来,站在坡顶往下望了望,然后有七八个士兵朝着这边走来。
刘章的心里微微一动。
就在这时,他感觉到身边有人靠近。侧目一看,是陈山。
陈山脸上面无表情,一双眼睛死死地盯着高坡。
“七个人。”陈山压低声音,头也不回地说。
“只是普通士兵,而且人数太少,得进一步扩大事态。”刘章也压低声音。
陈山没说话,只是对着不远处一个精壮的戍卒使了个眼色。那戍卒心领神会,一猫腰,钻进了人群。
没过多久,场中就起了变化。
原本只是两个人打架,可现在七八个人缠斗在一起。围观的人越来越多,整个营地的戍卒几乎都被惊动了,纷纷从草棚里跑出来,围在四周看热闹。
刘章站在人群外围,目光紧紧地盯着西侧高坡。
高坡地营地中,再次出来了几个人。远远望去,是此次队伍地军官,正朝着这边指指点点。随后,十几个士兵朝这边而来。
“十五个,没有队正和副队正。”陈山依旧没有回头,但声音中已经有了一丝喜意。
最先下来的七名士兵,和刚刚从高坡增援赶来的十五名士兵汇合到一处,拢共二十二个人,高坡上还剩下八名士兵,已经达到了刘章等人的预期。
一众士兵拎着皮鞭、握着长矛,脚步沉重地踏进乱糟糟的人群外围。带队的军官脸上满是不耐烦,显然只把眼下的骚乱当成戍卒之间无聊的私斗。
“都给我散开!”
一声厉声呵斥划破喧闹,这名军官抬手一挥,身边的士兵立刻散开,挥舞起手中粗硬的皮鞭,毫无差别地朝着人群抽打过去。
噼啪作响的鞭声骤然响起。
有的鞭子抽在正在打架的戍卒背上,也有不少看热闹、根本没有掺和斗殴的戍卒无端挨了一鞭子。
“凭什么打我!我没打架!”一名戍卒捂着后背,怒声喊道。
阴雨连绵的天气、失期问斩的压力以及正在大家的环境,刺激着原本忍气吞声的戍卒,无端被打之下,戍卒的怒火开始被激发。
可士兵哪里会讲道理?皮鞭一下接一下挥落。原本已经稍稍缓和一点的场面,瞬间再次变得群情激愤。人群里怨声载道,无数双眼睛死死盯着动手抽打他们的官兵,心底积压许久的怒火正在一点点往上翻涌。
站在圈外的刘章快速低声对着身旁的陈山说道:“就是此时!”
陈山深吸一口气,飞快朝着隐蔽在人群边缘的几名心腹接连递出暗号。
得到信号,早就等候多时的几人猛地往前一冲,直接撞进士兵和戍卒中间。
“别打人!”
一声呐喊落下,一名戍卒伸手一把抓住一名士兵挥过来的皮鞭,使劲猛地往后一拽。那士兵猝不及防,身子往前一个踉跄,还没来得及反应,另外两个人已经扑到他身前,伸手死死抱住了他的胳膊。
周边二十余名戍卒紧跟着发难,三五个人围堵一个士兵,不由分说便扭打在一起。士兵们万万没有想到这些平日里唯唯诺诺的戍卒居然敢公然反抗,一时间大怒,纷纷丢下皮鞭,改持长毛、长矛,毫不犹豫地向近处的戍卒下了杀手。
“抢下他们手里的家伙!”陈山不在旁观,而是振臂怒喝着。
听到陈山的怒吼,有戍卒开始响应着上前。而有一就有二,越来越多的人开始冲向前来镇压的士兵。
刘章没有上前,但也呼喊着周围的戍卒上前围攻。
局势已经彻底不受控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