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平安睡着的样子,很乖。
小小的嘴巴一瘪一瘪,两只小手攥成拳头,举在脑袋两边,像两只小馒头。
沈七蹲在床边,看了足足一刻钟,才敢伸手,用指背轻轻碰了碰他的脸。
很软,很软。
沈七活了七十多年,头一回知道,原来当爹是这种感觉。
不是害怕,不是欢喜,说不上来的感觉。
就是觉得,怀里抱着这么个小东西,天塌下来,他也得扛着。
孩子醒了,哇哇哭起来。
沈七手忙脚乱,学着苏若雪的样子笨手笨脚地解带子,半天解不开,急出一头汗。
“老爷,带子是那样解的。”李清竹在床头看得直笑,“你得先松这边。”
沈七憋了半天,闷声道:“我知道。”
“那你倒是松啊。”
“正松着呢。”
一个能独闯幽冥涧、刀劈坛主的淬骨境高手,被一块尿布难住了。
沈七折腾了半天,总算把带子系好,累得比打一场架还狠。
李清竹在床头看着,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老爷,”她笑着说,“你打仗的时候,也没见这么手忙脚乱过。”
“那不一样。”沈七闷声道,“打仗,刀快就行。这个得心细。”
“那老爷的心,往后可得多细着点。”
“嗯。”沈七看着孩子,认认真真地应了一声。
李清竹靠在床头,气色比昨天好了些,忽然盯着沈七看了好一会儿。
“老爷,”她轻声说,“你好像……跟以前不一样了。”
沈七心里一跳,面上却不露分毫:“哪儿不一样?”
“你的脸。”李清竹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他的鬓角,“皱纹……浅了。这儿,还有几根黑头发。”
她说着,眼圈忽然有点红:“老爷,你这是……年轻了?”
沈七沉默了一下。
“元命果的缘故。”他说,“服了它,寿元长了,人也就精神了些。”
“那是好事啊!”李清竹又惊又喜,“老爷年轻了,是好事!”
“好事归好事,”沈七压低声音,“但这事,不能往外说。”
“为什么?”
“一个七十岁的老头子,一夜之间年轻了十岁。”沈七看着她,“满城的人会怎么想?血莲教的人,正愁找不到我呢。”
李清竹一听,忙不迭点头:“对对对,不能说,不能说。”
她顿了顿,又忍不住笑起来,眉眼弯弯:“不过老爷,你年轻了,我心里欢喜。”
沈七看着她,没接话,耳朵却悄悄红了一点。
苏若雪端着粥进来,见两人这副模样,先是一愣,随即目光落在沈七脸上,也怔了怔。
“沈大哥,”她轻声说,“你气色好了许多。”
“元命果的原因。”沈七简短地答。
“苏若雪没有多问,把粥放在桌上:“沈大哥,清竹姐姐,先喝口粥吧”。
沈七端起碗,喝了一口,忽然想起什么,补了一句:“往后出门,我还是那副老样子。你们见着,也别露了马脚。”
两女对视一眼,都轻轻“嗯”了一声。
“老爷,”李清竹靠在床头,“你从昨晚到现在,还没合过眼。”
“不困。”沈七说。
“哪有不困的。”李清竹伸手拉了拉他的袖子,“你歇会儿,平安我来看着。”
沈七看着她,忽然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清竹,委屈你了。”
李清竹一愣:“老爷说什么呢?”
“昨儿你一个人在家,产婆还不肯来。”沈七声音低下来,“我该早点回来的。”
“老爷说什么呢。”李清竹摇头,眼眶却有点发红,“老爷为了这个家,连幽冥涧都闯了。我……我高兴还来不及,哪来的委屈。”
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就是昨儿夜里,我一个人躺在这儿,肚子疼得厉害,叫天天不应。那时候我就在想,要是老爷回不来,我可怎么办。”
“瞎想。”沈七声音发紧。
“我也知道是瞎想。”李清竹笑了笑,“可人到了那时候,脑子就不听使唤。后来我听见门响,看见老爷冲进来,我这心啊,当时就落回肚子里了。”
“我答应你,”沈七握住她的手,声音有些哑,“往后,不会再让你一个人。”
李清竹低下头,轻轻“嗯”了一声。
窗外,日头已经升得老高了。
沈七站起身,走到院子里。
苏若雪正在晾衣裳,见他出来,招呼了一声:“沈大哥。”
“若雪,”沈七顿了顿,“我今晚,还得出去一趟。”
苏若雪的手,顿了一下。
她没有问去哪儿,只问:“危险吗?”
“幽冥水府,逢七而开。”沈七说,“今天就是第七日。错过了,还得再等七天。”
“那清竹姐姐……”
“你留下照顾她。”沈七说,“粮仓的暗渠你知道位置,万一有事,带她们母子走。”
“嗯。”苏若雪点头,“沈大哥放心,若雪在,她们就在。”
沈七看着她,点了点头。
这个姑娘,话不多,但靠谱。
……
傍晚,沈七换了一身深色衣裳,短刀插在腰后。
李清竹抱着孩子,送到院门口。
“老爷,”她轻声问,“什么时候回来?”
“天亮前。”沈七说,“水府若是顺当,后半夜就能回来。”
“那若是不顺当呢?”
沈七沉默了一下。
他没有回答,而是低头,看着襁褓里熟睡的沈平安。
他伸出手,用指背轻轻碰了碰儿子的脸。
“平安,”他低声道,“爹天亮前回来。”
说完,他转身,大步出了院门。
李清竹抱着孩子,站在门口,一直看到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才慢慢收回目光。
“平安,”她低头,亲了亲孩子的额头,“你爹是去给咱俩挣前程去了。咋们娘两在家等他回来。”
……
出了清河县城,沈七脚步一纵,整个人便如离弦之箭,贴地掠了出去。
淬骨境。
气血入骨,身轻如燕。
一步跨出,就是寻常人的七八步。
昨晚他急着回家,没心思体会。今夜放开了跑,只觉风声从耳边刮过,两旁的树木飞速倒退。
铁蛋被他夹在腋下,吓得嗷嗷直叫:“大哥!大哥!你慢点!我这早饭都要颠出来了!”
“你中午吃的,不是早饭。”沈七说。
“我不管!你慢点!我这把老骨头.....”
“你才三十。”
“三十也是老骨头!我这心肝脾肺肾,都快颠散了!”
沈七懒得理他,脚下又快了三分。
铁蛋被颠得翻白眼,扯着嗓子喊:“大哥!再这么跑下去,我可就‘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了!”
“你不是狗。”
“我这是打个比方!比方你懂不懂!”
沈七没理他,可夹着他的手,还是稍微松了松。
……
幽冥涧峡谷口,还是老样子。
暗河水声,在夜里听得分外清晰。
两人轻车熟路,穿过峡谷,过三道弯,钻进石门。
石室里,黑沉沉的。
水潭还在。
水面平静得像一面镜子,一丝波纹都没有。
可沈七知道,它醒着。
“大哥,”铁蛋缩在他身后,压低声音,“那水里的还在吗?”
“在。”
“那咱咋办?”
“不咋办。”沈七说着,从怀里摸出那块青玉牌,“它是看门的。有牌,它就放行。”
“真的假的?”铁蛋将信将疑,“万一它不认呢?”
“那就打。”
“打?!”
“淬骨境,”沈七淡淡道,“它拦得住昨天的我,拦不住今天的我。”
他手持青玉牌,一步一步,走到水潭边。
月光从石室顶上的缝隙漏下来,照在青玉牌上,泛起一圈温润的光。
“嗡。”
青玉牌忽然轻轻颤了一下。
水潭中央,一圈涟漪,慢慢散开。
那巨大的轮廓,又一次浮了上来。
青绿色的眼睛,在黑暗中亮起,盯着沈七。
铁蛋腿一软,差点瘫在地上。
沈七站在原地,没有动。
“前辈,”他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幽冥水府,逢七而开。晚辈有牌在此,请前辈开门。”
那东西没有说话。
它只是盯着沈七手里的青玉牌,看了很久。
然后,它慢慢沉回水里。
水潭中央,出现一个漩涡。
漩涡越转越快,水面从中间分开,露出一道向下的石阶。
石阶两侧,青幽幽的光,一层一层亮起来,一直通向最深处。
水府的门,开了。
“走。”沈七说。
铁蛋咽了口唾沫:“大哥,这能进吗?”
“你怕了?”
“怕倒不怕,”铁蛋跟上去,小声嘀咕,“就是觉得,咱俩一个当爹的,一个连媳妇都没有的,大半夜往人家水府里钻,这算咋回事儿……”
“闭嘴,跟上。”
“得嘞!”
两人一前一后,踏上石阶,走进水府。
石阶很长,两侧的幽光,像是一盏盏点亮的灯,为他们引路。
走到尽头,视野豁然开朗。
那是一座地下的宫殿。
青石为柱,白玉为阶,穹顶高不见顶,四壁刻满了古老的铭文。
殿里很静,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空气里飘着一股极淡的味道,像是什么东西在底下埋了几百年,又像是点燃的旧香。
铁蛋吸了吸鼻子:“这味儿……怪好闻的。”
“别乱吸。”沈七说。
宫殿正中,立着一方石碑。
石碑上,只有四个字:水阳水府。
“水阳水府……”铁蛋念了一遍,忽然一拍大腿,“大哥!这不就是石匣上那八个字的头两个嘛!水阳之渊,幽冥之门!这水府,跟那石匣,果然是一路的!”
沈七没有答话。
他的目光,越过石碑,落在宫殿深处。
那里,有一扇门。
门上,同样刻着铭文。
而门缝里,正透出一丝青白色的光。
那光,跟他怀里玉瓶上的符印一模一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