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村西头破草屋。
屋里很冷,空气中飘着尘土味。
吴远将半截破扫帚扔在地上,转过头来,看向蜷缩在炕角的小姑娘。
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浅褐色旧毛呢外套,小脸只有巴掌大。
她就是林幼微。
公社里人人避之不及的资本家大小姐,也是今天被吴家强行塞给吴远的媳妇。
吴远走到土炕边坐下,主动打破了屋里的沉寂:“林幼微。”
林幼微娇躯微颤,像受惊的小鹿般抬起头来。
一双水灵灵的杏眼怯生生地望着他,两只手下意识地抱紧了怀里的小棉包。
“我们聊聊。”
吴远的声音很平淡。
林幼微小声应了一句:“嗯……你说。”
声音软绵绵的,带着点沪上姑娘特有的吴侬软语腔调。
吴远看了看这间漏风的破房子,回忆着今天发生的一切。
他穿越了!
脑子里还多了一段属于原主的记忆。
前世他是重工业一线质检工人,空有能力却无人赏识。
如今穿成了1976年红星公社吴家村的同名受气包。
在他还小的时候便没了父母,二叔一家住进了父母留给他的房子。
多年来,原主起得比鸡早、睡得比狗晚,任由这一家子敲骨吸髓,没有半分怨言。
日子再苦,他也一声不吭地咽下去,心底只余那点翻身的指望……红星机械厂的招工名额。
到头来,连这唯一的生机,都要被这群贪得无厌的吸血鬼生生夺走!
吴远平静地叙述着刚刚发生的惨烈变故,“我今天和吴家正式断绝关系、分家单过了。”
林幼微眨了眨眼睛,静静地听着。
“他们逼我把红星机械厂的招工名额让给我堂哥吴建国。”
“为了彻底把我踹开,又把你指给了我。”
“我只分到了这间随时会塌的破草房,外加一口锅。”
吴远看着她,语气极其坦诚:“也就是说,跟着我,明天早上咱们可能连一碗稀粥都喝不上。”
“甚至……你跟着我,还要忍受全村的冷眼。”
吴远以为,眼前这个娇生惯养的千金小姐,听到这个噩耗后会当场放声大哭,或者绝望抽泣。
然而,林幼微只是安静地听完。
她看着吴远坚毅的面庞,又环顾了一圈这间简陋的屋子。
出乎意料地,她那双好看的眼眸里竟然没有一丝埋怨或惊慌,反而透出一种奇异的平静。
“这里比牛棚好多了。”
林幼微轻声说道:“大队的人原本要把我指给公社那个四十多岁、喝了酒就打人的瘸子木匠。”
“是你把我从火坑里拉出来。”
她抬起头,极其认真地看着吴远的眼睛:“而且,你刚才把身上的棉袄脱给我了。衣服上有干净的皂角香味,没有臭汗味。”
吴远微微一愣,倒是没料到这姑娘观察问题的角度这么独特。
就在吴远失笑时,林幼微突然低下了头。
她把手伸进自己那件旧呢子外套内侧的暗口袋里。
一番小心翼翼地摸索后,她掏出了一个用几层防潮油纸严密包裹的小包。
她像捧着什么稀世珍宝一样,一层层将油纸揭开。
昏暗的光线下,油纸里露出叠得整齐的一沓纸钞和几张散碎的全国通用粮票。
纸钞打开里面还有两枚泛着光泽的旧银元和一只极其小巧的纯金素圈戒指。
林幼微捧着这个小包,往前挪了挪,极其郑重地将它双手推到了吴远面前。
“给。”
“这是什么?”
“我的嫁妆。”
林幼微小脸微红,但眼神却异常坚定,抿了抿嘴唇道:“这里有三十五块钱,是我外公被带走前偷偷塞给我的。”
“还有这些粮票,能换三十斤细粮。”
“戒指和银元……真要是饿急了,拿去城里换成粮食,能支撑咱们过完这个冬天。”
在1976年,三十五块钱外加硬通货,绝对是一笔巨款!
吴远看着面前毫无保留、把身家性命全盘托出的小姑娘,心中不由泛起一阵暖流。
这姑娘,外表娇气得像一朵温室里的花朵,骨子里却通透、干净得像一块璞玉。
“拿回去。”
吴远没有动那笔钱,只是将油纸重新包好,推回她手里,“我吴远就算饿死,也不会花女人嫁妆的。”
林幼微急了,以为吴远嫌弃这钱不干净,小脸涨得通红,急切地解释。
“这不是脏钱!这是我外公当年开厂攒下的!”
“我……我现在是你妻子了,过日子本来就要两个人一起承担,你拿着买些米面……”
“我说了,不需要。”
吴远看着她急得像只炸毛小松鼠的模样,忽然伸出手,握住了她伸在半空中的双手。
触手一片冰凉。
小姑娘的手嫩得能掐出水来,可此时指尖却冻得通红。
被吴远的大手猛地包裹住,林幼微娇躯微颤,小脸瞬间红到了耳朵根。
林幼微下意识地想抽回手,却被吴远那带着厚茧的掌心暖得舍不得松开。
“手冻成这样,还有心思管钱?”
吴远将她的两只小手合在自己的掌心里,用掌心的温度轻轻替她捂着。
林幼微被他烫人的体温包围着,整个人羞得抬不起头。
吴远帮她把手焐暖,随后眼神陡然变得无比深邃与自信:
“把你的嫁妆藏好了。明天一早,我会让全村人都知道,你嫁给我吴远,绝对不让你挨饿。”
林幼微愣愣地看着眼前这个男人。
明明身处漏风的破草房,可这个男人眼中迸发出的光芒,却比她以前在上海见过的任何一个人都要耀眼。
“吹牛……”林幼微小声咕哝了一句,可嘴角却忍不住甜甜地翘了起来。
她悄悄将双手又往吴远暖和的掌心里缩了缩,黑亮的大眼睛弯成了好看的新月:
“那……那我今晚能吃上一顿热乎的吗?我肚子早就饿得咕咕叫了。”
“能。”
吴远看着眼前这个娇气却让人无比心动的女孩,揉了揉她的发顶:“等着,今晚上看你丈夫给你变个魔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