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建业听得眼睛一亮,端着水缸子的手不由得停在半空。
“老郑,嫂子,你们想想看。”林月桥将水杯推得更近了些,声音平稳,“行舟十六岁参军,十年寄回去六七千块钱,汇款存根在邮电局和老家公社一查便知。”
“一个每个月按时把津贴寄给父母的军人,被一个向来眼红他功劳的同僚在这节骨眼上告黑状,领导会信谁?”
“钱为民跳得越高,反而越暴露出他见不得战友立功的狭隘私心。这种无凭无据的胡攀乱咬,领导不仅不会听,反而会觉得他思想觉悟低下,缺乏大局观。”
这番话有理有据,让众人的心渐渐静了下来。
是啊,霍行舟这些年可是真金白银地往家里寄钱,说他不孝?那妥妥的是诬告啊。
郑建业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脸上的表情终于松弛下来,看向林月桥的眼神里满是敬佩,“老霍啊老霍,你小子到底是积了哪辈子的福气,娶了这么个赛诸葛的媳妇!”
许翠萍更是乐得合不拢嘴,紧紧拉着林月桥的胳膊不撒手:“哎哟我的好妹子,听你这么一捋,嫂子这颗心总算是掉回肚子里了!”
“刚才老郑那慌里慌张的样子,真把我吓得够呛。你这脑瓜子是咋长的?咋就这么明白呢!”
林月桥温和地笑了笑,神色依旧清浅:“现在急的应该是他钱为民,而不是咱们。”
郑建业连连点头,端起水缸子咕咚咕咚喝了个底朝天:“对!妹子说得在理!”
“既然你们心里有章程,那我们就彻底放心了。消息带到了,咱们也不在这儿瞎耽误你们工夫。”
外头的日头已经完全落了下去,深蓝色的夜幕笼罩下来,院子里的葡萄架在夜风中沙沙作响。
“时间不早了,郑哥,嫂子,你们也赶紧回屋歇着去吧,今天多亏你们过来搭把手。”林月桥起身相送。
郑建业两口子摆摆手,也不多客套,拉开门顺着矮墙的缺口回了隔壁。
院门重新合上。
堂屋里只剩下了霍行舟和林月桥两个人。
霍行舟站在阴影里,低头凝视着面前这个身形纤细的女人,喉头翻滚,眼神深邃得如同化不开的浓墨。
“月桥。”
他低低地唤了一声,嗓音沙哑,带着说不尽的复杂情绪。
林月桥听到他这声呼唤,抬起眼眸,正对上男人那双炽热而深沉的黑眸。
屋子里光线昏暗,只有外头院子里落进来的些许清冷月光。
那目光落在她脸上,沉甸甸的,烫得她有些不自在。
她下意识地挪开视线,清了清嗓子打破沉默:“时间真不早了,去西屋看看孩子们,该回宿舍歇下了。”
“好。”霍行舟应了一声,嗓音温厚,收敛了眼底翻涌的波澜。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过道,推开了西侧卧房的木门。
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辉,只见屋角靠墙的那张结实木板床上,两个小家伙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头挨着头睡着了。
因为还没搬行李,床板上光秃秃的,只垫着许翠萍刚才拿过来的两件干净旧棉袄,两个孩子乖乖地躺在上面。
看着这幅画面,林月桥的心底软得一塌糊涂。
她放轻了脚步走上前,小心翼翼地探了探两个孩子的小手,指尖温热,没有受凉。
“春天夜里凉气重,木板床上硬,不能让他们在这儿睡久了。”林月桥转头轻声对霍行舟说道。
霍行舟点头,大步走上前,动作娴熟地弯下腰,长臂轻轻一抄,便将熟睡中的林慕阳稳稳当当地揽进了怀里。
小男孩虽然清瘦,但骨架匀称,抱在怀里沉甸甸的。
霍行舟一手托着他的屁股,另一手宽厚的手掌护着孩子的后脑勺,让他的小脑袋自然而然地靠在自己的肩膀上。
林月桥也俯下身,动作轻柔地将林知宁抱入怀中。
两人都没注意到孩子们的眼珠咕噜噜乱转,显然是在装睡呢。
霍行舟侧身让林月桥先走,自己则跟在后头,用高大的身躯替母女俩挡住了夜风。
锁好新院子的大门,一家四口披着满天星斗,顺着林荫道往军区宿舍楼走去。
夜风习习,吹散了白日里的喧嚣与温热,带来一丝沁凉的寒意。
四周很安静,除了巡逻卫兵整齐有力的踢踏声,就只有风吹过白杨树叶发出的沙沙轻响。
林月桥走在霍行舟身侧,微微侧头,看着身旁的男人。
月光勾勒出他如刀刻般刚毅的侧颜,薄唇微抿,下颌绷直,即便怀里抱着一个沉睡的孩子,他的步履依旧如青松般沉稳有力,脊背挺得笔直,没有半分摇晃。
林月桥斟酌了片刻,还是轻声开了口:“霍行舟,刚才当着郑哥的面,有些话我没细说。”
霍行舟脚步微缓,侧过头看向她:“你说,我听着。”
林月桥压低了嗓音,语气郑重:“钱为民既然敢去跟政治处宋副主任告状,就是不达目的不罢休的架势,明天的表彰大会现场有全军区的官兵,还有各大机关的领导。”
“明枪易躲,暗箭难防,绝不能掉以轻心,必须做万全的准备,绝不能让他毁了你的授勋。”
霍行舟听着身侧女子细细碎碎的叮嘱,感受着言语间毫无保留的维护与关切,只觉得胸口暖乎乎的,十分熨贴。
曾经那些孤军奋战的岁月里,受伤了自己扛,被暗算了咬碎牙往肚里咽,他早已习惯了独来独往。
可如今有人站在他身边真真切切地替他的前程忧心、为他的安危铺路。
这种被护在身后的感觉,是他这二十多年的人生里,从未体验过的滋味。
“放心吧。”
霍行舟垂眸看着她,夜色中,男人的眸光比天上的寒星还要亮上几分,嗓音带着一股安定人心的力量,“我心里有数。”
“明天早上集合前,我会准备好这些年的汇款凭证,咱们首长心里透亮,任凭钱为民在台下如何上蹿下跳,也翻不起半点风浪。”
“他若是老老实实认栽倒也罢了,若是真敢在明天的会场上当众寻衅滋事,破坏部队纪律……”
霍行舟眼中划过一道凌厉的锋芒,冷然道:“我自会让他知道,部队的条例,不是摆着看的。”
听到男人这番话,林月桥悬着的心终于彻底归位。
她点了点头,不再多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