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尖的林知宁最先发现了站在门口的林月桥，立刻放下手里的小铝盆，像只欢快的小燕子一样扑了过来，一把抱住了林月桥的腿。

“妈妈肚子饿不饿？爸爸在做回锅肉，可香可香啦！”小丫头仰着沾着一点水渍的小脸，眼睛亮晶晶地献宝。

林慕阳也放下手里的蒜瓣，站起身跑过来，乌黑的眼睛里藏着欢喜：“妈妈，你洗洗手就能吃饭了。”

林月桥摸了摸女儿毛茸茸的发顶，又冲着儿子笑了笑，这才将目光投向灶台前的男人。

霍行舟已经停下了手里的锅铲，转过身看着她。

昏黄的灯光下，男人的眉眼显得格外深邃柔和。

他看着她略显苍白的脸色，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但很快又舒展开来。

“回来了。”霍行舟的声音低沉悦耳，透着一股寻常夫妻间的熟稔，“去堂屋歇会儿，马上就能开饭。”

林月桥走进厨房，将帆布包挂在门后的钉子上，有些惊讶地看着锅里香气扑鼻的回锅肉，忍不住打趣道：“霍参谋长，真没看出来啊，你这拿枪杆子的手，居然还会颠勺做饭？”

“这手艺看着比国营食堂的大师傅也不差什么了。”

听到她的打趣，霍行舟握着锅铲的手微微一顿。

他垂下眼睫，浓密的睫毛在眼睑下方投下一片淡淡的阴影，遮住了眼底翻涌的情绪。

“以前在宿舍那边，连个灶台都没有，没法开火。”霍行舟一边用锅铲轻轻翻动着锅里的菜，一边语气平淡地解释，“你们天天去吃食堂也不是个事儿，食堂的大锅菜为了省成本，大多清汤寡水的。”

“孩子们正是长身体的时候，你……你每天在厂里搞研究那么耗费脑力，总得吃点有营养的东西补补。”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做饭这事儿，不难。我从小就会。”

林月桥听着他这番话，心里熨帖，却没注意到男人周身的气息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霍行舟看着锅里的菜，思绪不由自主地飘回了那个充满压抑的乡下老家。

他其实很小就会做饭了。

他在像大宝小宝他们这么大的时候，做饭的胆子就已经压在了他身上。

父母出门前，只会冷冷地丢下一句：“你是老大，在家里把弟弟妹妹看好，中午把饭做好送到地里来。要是饿着了你弟弟，仔细你的皮！”

五六岁的孩子，连一把大铁锅铲都握不稳。

他记得有一次，锅里的热油溅出来，直接落在了他的手背上，烫起了一个晶亮的大水泡。

他疼得直掉眼泪，却连哭都不敢哭出声，只咬着牙用凉水冲了一下，继续忍着痛翻炒锅里的野菜。

因为他知道，如果饭做晚了，或者做糊了，等父母回来，迎接他的绝对是一顿劈头盖脸的毒打。

在他被灶膛里的柴火烟熏得睁不开眼、被热油烫得满手是伤的时候，他的弟弟妹妹们正坐在院子里的阴凉处，玩着泥巴，吃着父母偷偷塞给他们的半块麦芽糖。

同样是爹娘生养的孩子，弟弟妹妹们的手干干净净，连一根柴火棍都没捡过。

而他的手上，却早早地布满了老茧和烫伤的疤痕。

以前霍行舟一直觉得，穷人的孩子早当家，他是家里的老大，多干点活、多吃点苦是应该的。

父母偏心弟弟，或许是因为弟弟年纪小。

他用这种理由麻痹了自己很多年，甚至在参军入伍后，每个月发了津贴，除了留下最基本的伙食费，剩下的全都一分不剩地寄回老家，只为了能换来父母一句哪怕是敷衍的夸奖。

可是现在……

霍行舟缓缓转过头，目光落在坐在小马扎上的林慕阳和林知宁身上。

就在刚才，林慕阳想帮他往灶膛里添柴火，被他严厉地制止了。

林知宁想凑到锅边看肉，也被他挡在了安全距离之外。

因为他怕。

他怕灶膛里的火烧着儿子的手，怕锅里溅出的热油崩到女儿娇嫩的脸上。

直到自己真正有了孩子，直到他把这两个小家伙放在心尖上疼爱的时候，霍行舟才恍然大悟。

原来，真正爱孩子的父母，是绝对舍不得让这么小的孩子去接触火源、滚油这些危险的东西的。

他们宁愿自己累一点、苦一点，也想把孩子护在羽翼之下，让他们平平安安地长大。

他的父母不是不懂这个道理。

他们把弟弟妹妹保护得那么好，连厨房的门槛都不让进，却心安理得地看着他这个大儿子在灶台前被烟熏火燎，被热油烫伤。

原因只有一个。

他们根本就不爱他。

他们只是把他当成了一个可以免费使唤的劳动力，一个可以源源不断为家里吸血的工具。

这个认知像是一把钝刀，在霍行舟的心口上缓慢而用力地切割着。

“霍行舟！你想什么呢！菜都要糊啦！”

一道焦急的声音猛地在耳边炸响，打断了霍行舟的思绪。

他猛地回过神来，林月桥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走到了他身边，一把从他手里夺过锅铲，动作利落地翻炒起来。

“你这人，做着饭怎么还能走神啊？”林月桥一边翻炒，一边转头嗔怪地看了他一眼，“这可是上好的五花肉，要是糊了多可惜。”

霍行舟看着她近在咫尺的侧脸，看着她因为着急而微微蹙起的眉头，心底那股翻涌的悲凉，奇迹般地被抚平了。

是啊，过去的已经过去了。

那些不爱他的人，他也不必再去强求。

他现在有了自己的家，有了需要他去守护的人。

“抱歉，刚才想到了部队里的一些排兵布阵的事，走神了。”霍行舟敛去眼底的异色，找了个借口搪塞过去。

他伸出手，想要重新拿回锅铲：“我来吧，能出锅了。”

“算了吧，还是我来收尾，你赶紧把围裙解了，去洗洗手准备吃饭。”林月桥没把锅铲还给他，熟练地将锅里的回锅肉盛进碗里，又麻利地刷了锅，准备炒林知宁撕好的大白菜。

霍行舟看着她利落的动作，没有再坚持。

他解下围裙，转身去洗了手，然后把堂屋里的八仙桌擦干净，摆好碗筷。

不多时，两菜一汤端上了桌。

一大盘色香味俱全的回过头，一盘清脆爽口的蒜蓉炒白菜，外加一个番茄鸡蛋汤。

一家四口围坐在八仙桌旁，头顶是明亮的白炽灯，桌上是热气腾腾的饭菜。

“快吃吧，尝尝我的手艺。”霍行舟拿起筷子，先给林月桥夹了一块最肥瘦相间的回锅肉，放进她的碗里，随后又给两个孩子一人夹了一块。

林月桥咬了一口，眼睛顿时亮了。

这手艺，确实没得挑。

“好吃！爸爸做的肉太好吃啦！”林知宁吃得满嘴流油，含糊不清地夸赞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