招待所里。
大宝和小宝今天受了惊吓又折腾了一天,这会儿吃饱了肚子,躺在床上很快就发出了均匀的呼吸声,睡得十分香甜。
林月桥坐在床边,轻轻给孩子们掖了掖被角。
房间内一时安静下来,林月桥的思绪渐渐飘回了前世。
她是市化工厂技术科的骨干研究员。
她的父亲,曾经是国内知名的化工大学教授,后来虽然因为历史原因被下放,但却给她留下了珍贵的笔记,这几年她一刻也没停止学习。
现在国家正处于工业建设极其艰难却又十分关键的时期。
他们化工厂接到了一个重要的国家级科研项目,稀土催化合成异戊橡胶。
这种合成橡胶在物理性能上最接近天然橡胶,是制造重型卡车、军用汽车轮胎,甚至航空轮胎不可或缺的核心战略物资。
由于国外对这项技术的严密封锁,国家号召必须自主研发,自力更生!
前世,这个项目正处于最吃劲的攻坚阶段,而她,却因为听信了赵卫国那个畜生的话,把技术科这个至关重要的岗位,让给了对高分子化学一窍不通的方瑾。
方瑾为了在厂里站稳脚跟,彰显自己的能力,不仅不懂装懂,还擅自改动了实验组正在测试的催化剂配比和聚合釜的反应温度。
结果可想而知,那一次的擅自操作,直接导致了严重的聚合釜爆聚事故。
不仅废掉了一整套昂贵的进口设备,还让整个稀土橡胶的研发进度被迫停滞了大半年,给国家造成了难以估量的损失。
而方瑾却在家人的运作下,把责任推卸得干干净净,找了个替罪羊。
当时已经流落到牛棚里干苦力的林月桥听说这件事后,心如刀绞。
她觉得这个项目的失败,跟自己让出工作脱不了干系。
在那些暗无天日的日子里,林月桥白天去牛棚里挑大粪、干重活,晚上就趁着月光,一遍又一遍地推演稀土催化剂的配方比例。
她凭借着父亲教给她的扎实理论,和自己在厂里积攒的丰富一线经验,硬生生地在这简陋到极点的环境下,推算出了最合适的钕系催化剂配比,以及在不同反应阶段精确的温度控制曲线。
那是能让异戊橡胶成功合成的正确道路!
可是,天不遂人愿。
还没等她找到机会,把这份数据偷偷传递给以前的同事,那场寒冬就降临了。
孩子们生病,她四处求医无门,最后在饥寒交迫和绝望中,一把火跟赵家人同归于尽。
想到这里,林月桥捏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地陷进了掌心里,眼底满是不甘和决绝。
重活一世,她绝不会再让悲剧重演!
赵卫国和方瑾那对狗男女已经在局子里蹲着了,工作自然还是她的。
明天,她就要回到化工厂。
按照时间线推算,明天正好是实验组准备进行新一轮聚合反应测试的日子。
原本的方案在催化剂的陈化时间和单体浓度的控制上还存在缺陷,如果按照原计划进行,会产出大量不合格的凝胶,导致实验再次失败。
她必须在明天上班的早会上,提出对钕系催化剂配比的改良方案!
林月桥从帆布包里翻出纸笔,借着台灯的光,迅速在纸上写下了一连串复杂的化学方程式和配比数据。
这些数据,早就刻在了她的骨髓里。
写完方案后,林月桥的笔尖顿了顿。
单凭在技术科里的理论指导是远远不够的。
化工生产,失之毫厘谬以千里。
实验室里做出的数据,一到了几吨重的大聚合釜里,往往会因为传热、传质的问题发生变故。
她必须亲自去!
林月桥下定决心,明天不仅要交出这份改良方案,还要向厂长申请,直接下沉到基层的一线生产车间。
她要亲自盯着投料,亲自盯着温度计的刻度,亲自把控催化剂加入的那一瞬间。
只有站在最前线的生产线上,把理论和生产经验完美结合,才能确保稀土异戊橡胶的第一次工业化试车万无一失。
这是她作为一个化工人的信念,也是她在这个时代,除了保护儿女之外,最想完成的使命。
她收好写满数据的纸张,看了一眼窗外深邃的夜空。
明天,将是一个崭新的开始。
不管是赵家人,还是她曾经错失的事业,这一世,她都要紧紧握在自己手里。
……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招待所窗外的麻雀便开始叽叽喳喳地叫个不停。
林月桥早早就睁开了眼,轻手轻脚地穿好那件洗得有些发白的蓝色确良制服。
她转头看向床上,大宝和小宝正头挨着头睡得香甜,两张小脸透着健康的微红。
看着这双儿女,林月桥心头柔软,但紧接着眉宇间又浮现出一丝愁绪。
今天厂里要进行稀土异戊橡胶的聚合反应测试,这是整个项目最关键的节点,她无论如何都得赶过去,并且还要在早会上把新的配比方案交上去。
可是两个孩子怎么办?
虽说赵卫国和王翠萍昨晚都被拘在了公安局,但把两个孩子单独留在招待所的房间里,她实在是一百个不放心。
万一孩子醒了乱跑,或者碰着什么热水瓶摔了,后果不堪设想。
“还是带去厂里吧。”林月桥在心里盘算着,“把大宝小宝安置在厂大门的门卫室里,王大爷平时人挺好,有他帮忙看着进出的人员,总比把孩子锁在招待所强。”
打定主意,林月桥走到床边,正准备把两个小家伙叫醒,门外突然传来两声极轻的叩门声。
林月桥动作一顿。
这么早,会是谁?
她快步走到门后,警惕地隔着门板问了一句:“哪位?”
“是我,霍行舟。”男人低沉磁性的嗓音透着门板传进来,在这清冷的早晨显得格外踏实。
林月桥心头一跳,赶紧拉开门栓。
门一开,霍行舟高大挺拔的身躯便映入眼帘。
他今天依旧是一身笔挺的军装,只是衣角处沾着些晨露的湿气,显然是很早就出门了。
更让林月桥意外的是,这男人一手提着两个军绿色的铝制饭盒,另一只手拎着用油纸包着的热气腾腾的油条和几个大肉包子。
“你怎么来了?”林月桥有些错愕,赶紧侧开身子让他进来。
“给你们送饭。”霍行舟言简意赅,长腿迈进屋,将早饭放在桌上。
他的目光扫过林月桥已经收拾妥当的帆布包,低声问:“你要出门办事?”
林月桥也没有跟他客套,直接把心里的担忧说了出来:“我今天必须去厂里一趟,正愁不能把孩子单独留在这里,想带去厂门卫室托人看着。”
听到这话,霍行舟眉头微皱。
厂里人多眼杂,各种机器设备又多,把孩子放在门卫室,实在算不上什么好主意。
“我今天上午都没什么事。”霍行舟几乎没有犹豫,直接开口,“你安心去上班,孩子交给我。我在这里看着他们。”
林月桥眼睛一亮:“真的?不会耽误你的正事吗?”
霍行舟直接拉过一把椅子在床边坐下,“不会,下午小李会过来接替我,你只管去做你要做的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