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外门第六十二天。
裴铮走到修炼塔入口的登记处。
柜台后面坐着一个身穿灰色长袍的老者。他身材微胖,圆脸,笑起来眼睛眯成两条缝,两颊堆起深深的酒窝,看上去就像邻居家那个整天乐呵呵的爷爷。头发花白,没有束冠,松松垮垮地扎了个小髻,几缕碎发不听话地翘在头顶。下巴上留着一撮山羊胡,胡子尖微微泛黄,大概是被茶水长年浸染的。他正捧着一杯热茶,慢悠悠地吹着茶面上的浮沫,嘴里还哼着一支不成调的小曲。
这是修炼塔的主管长老,宋恒。裴铮入外门时听陈序提过一句——宋长老管着塔内一切修炼事务,从聚息室的调度到高层塔层的权限,都由他一手把控。
裴铮走上前,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宋长老好。"
宋恒抬起头,笑眯眯地看了他一眼,目光温和得像冬日里的暖阳。"哟,来进聚息室的?"他的声音不高,带着一种让人放松的慈祥,"小弟子叫什么名字?"
"弟子裴铮。"
"裴铮。"宋恒点了点头,放下茶杯,从柜台后面探出身子,翻了翻桌上的册子,"嗯,黄碑弟子。聚息室每次二十贡献点,计时一天,日落前出来。带够了吗?"
"带够了。"裴铮取出二十枚贡献点,放在桌上。
这六十多天里,他白天完成晨修和控物训练,空闲时间就去任务堂接任务。采药、巡山、搬运物资、清扫藏经阁,什么活都接。每次三到十个贡献点不等,积少成多,加上入外门时发的基础贡献点,手里一共攒了四十三个。
宋恒将贡献点收了,在册子上记了一笔,然后从抽屉里取出一枚刻着"聚"字的黑色石牌,递给他时还多嘱咐了一句:"第一次进去别急着修炼,先坐一会儿适应适应。里面的物息浓,猛了容易头晕。"
"多谢宋长老提醒。"裴铮接过石牌,再次行了一礼。
"去吧去吧。"宋恒摆了摆手,又端起茶杯,笑眯眯地眯起了眼。
裴铮走到石门前,将石牌按入门框上的凹槽。
纹路亮起,石门缓缓向内打开。
一股浓郁的物息从门内涌了出来。
裴铮的呼吸微微一滞。那种感觉不像是在呼吸空气,更像是在呼吸水——浓稠的、带着重量的物息涌入鼻腔,顺着气管灌入肺腑,再沿着血液向全身扩散。
体内的数百个微小气海,同时剧烈地颤动了一下。
裴铮深吸一口气,压下了体内的躁动,迈步走进了石门。
聚息室的走廊又长又窄,两侧是一间间紧闭的石门,每扇门上都没有标记,只有门框上刻着和外墙相同的纹路。走廊里的物息浓度比外面更高——不,不是更高,而是更纯。
外面的物息是混杂的,像一条裹挟着泥沙的河流。而聚息室里的物息,像是被过滤了一遍,杂质极少,纯净度高了许多。裴铮能感觉到,这种纯净的物息进入体内后,几乎不需要炼化就能被微小气海直接吸收。
这比引息丹还要高效。
引息丹的药力虽然浓郁,但其中夹杂着药性,需要身体自行分解吸收。而聚息室里的物息是纯粹的,没有杂质,吸收效率极高。
裴铮沿着走廊走了大约二十丈,在左侧第三扇石门前停下。
门上没有把手,只有一个和外面门框一样的凹槽。他将通行牌按入凹槽,纹路亮起,石门无声地滑开。
聚息室不大。
大约三丈见方,四壁是打磨得极其光滑的黑色石面,石面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纹路——和门框上的纹路同出一源,但更加密集、更加精细。整个石室就像一个巨大的阵法,而那些纹路就是阵法的经脉。
石室正中央放着一个蒲团。
除此之外,空无一物。
裴铮走进去,在蒲团上盘膝坐下。
石门的纹路在他身后缓缓暗淡下来,石门合拢,将走廊里的光线和声音全部隔绝在外。
石室里只剩下裴铮一个人。
以及——浓郁到几乎令人窒息的物息。
裴铮闭上眼,没有急着修炼,而是先花了半盏茶的功夫来适应环境。
物息浓度确实是外界的三倍左右。他能清晰地感觉到,空气中的物息像一层无形的薄纱,贴在他的皮肤上,顺着毛孔向体内渗透。不需要他主动去吸收,物息就在自行涌入。
这种感觉和在外界修炼时完全不同。
在外界,他需要用《周天星斗》的呼吸法主动引导物息进入体内,一呼一吸之间,物息才能缓慢渗入。而在聚息室里,物息的渗透是自动的——浓度差形成了天然的压力,外界的物息不断向他的体内涌来,就像水往低处流一样自然。
裴铮调整呼吸,进入《周天星斗》的修炼状态。
物息涌入的速度骤然提升了数倍。
他的呼吸法像是一台加速器,将原本就在渗透的物息进一步加速导入体内。物息沿着毛孔进入,顺着血脉流淌,最终被散布在全身骨膜上的数百个微小气海所吸收。
速度之快,让裴铮的心跳都加快了几拍。
在外界修炼一整夜,微小气海的容量大约能增长百分之一。而在聚息室里,仅仅一炷香的时间,他就感觉到了明显的增长——不是百分之一,而是将近百分之三。
三倍。
和物息浓度的倍数完全吻合。
裴铮按捺住心中的激动,继续修炼。
时间在物息的涌入中飞速流逝。他能感觉到,体内的数百个微小气海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壮大。每一个气海都像是一个微小的容器,物息不断注入,容器不断膨胀,内壁越来越厚实,容量越来越大。
这种修炼效率,是在外界苦修一个月的十倍。
裴铮终于理解了为什么星辰阁的弟子们削尖了脑袋也要进修炼塔——这里的修炼效率,和外界完全是两个世界。
修炼到午时左右,裴铮停了下来。
不是累了,而是他发现了一件更重要的事。
他睁开眼,从怀中取出两片控物片,分别放在左右膝盖上。
闭上眼,将感知延伸出去。
共鸣几乎是瞬间就出现了。
比在外界强了不止十倍。
在外界的修炼区,他和控物片之间的共鸣像是一根蛛丝,若有若无,需要他刻意去捕捉才能感知到。而在聚息室里,那根蛛丝变成了绳索——粗壮、清晰、稳定,不需要他刻意去捕捉,共鸣就自然而然地存在于他和控物片之间。
裴铮的心跳猛地加快了几拍。
他试着顺着共鸣,向控物片的方向轻轻"推"了一下。
左膝上的控物片,颤了一下。
不是那种几乎看不见的微颤,而是实实在在的、肉眼可辨的颤动。控物片的边缘翘起了将近一分,在石面上发出轻微的"嗒"声。
裴铮屏住呼吸,再次"推"了一下。
这一次,控物片的边缘翘起了将近两分,颤动了三四下才落回去。
裴铮深吸一口气,将全部意念集中在右膝的控物片上,顺着那根粗壮的"绳索",猛地"推"了出去。
右膝上的控物片——
离开了膝盖。
它悬浮在膝盖上方大约半寸的位置,微微颤抖着,像一片被风吹起的落叶。
裴铮的瞳孔微微一缩。
虽然只有半寸,虽然只维持了两三息就落回了膝盖,但那确确实实是——控物。
不是颤动,不是翘边,而是真正的悬浮。
裴铮盯着膝盖上的控物片,缓缓吐出一口长气。
在聚息室里,借助三倍浓度的物息,他体内的微小气海处于前所未有的充盈状态。物息的总量和活跃度都达到了入阁以来的最高点,共鸣的强度也随之暴增——从蛛丝变成了绳索,从微弱到清晰,从只能让控物片颤动到能让它悬浮。
裴铮重新闭上眼,没有继续练习控物,而是回到了《周天星斗》的修炼状态。
他需要更多的物息。更多的储备。
控物只是开始。
接下来的三个时辰,裴铮没有再碰控物片。
他把全部时间都用在了修炼上。
聚息室里的物息源源不断地涌入他的体内,被数百个微小气海贪婪地吸收。他能感觉到,气海的容量在持续扩大——不是之前那种缓慢的、几乎察觉不到的增长,而是一种实实在在的、每时每刻都在发生的膨胀。
到申时左右,他体内的微小气海总容量,已经比进入聚息室之前扩大了将近两成。
两成。
这个增幅,相当于他在外界苦修两个月的成果。
而他只在这里待了不到六个时辰。
裴铮睁开眼,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体内的物息充盈到了极点,数百个微小气海像是数百颗饱满的果实,沉甸甸地挂在骨膜上,散发着温热的暖意。他的皮肤表面泛着一层淡淡的红光,那是物息充盈到接近饱和时的外在表现。
他低头看了一眼膝盖上的两片控物片。
不需要刻意去感知,共鸣就在那里——两根粗壮的"绳索",稳稳地连接着他与控物片。
裴铮伸出右手,食指和中指并拢,指尖朝下,悬在控物片上方。
他试着"推"了一下。
控物片缓缓飘起,离开了膝盖,悬浮在指尖上方一寸的位置。
这一次,它没有颤抖,没有晃动,稳稳地停在那里,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托住了。
裴铮维持了五息,然后缓缓收回手指。控物片轻轻落回膝盖上,发出一声轻微的"嗒"响。
一寸。五息。稳定悬浮。
如果在外界,这个成绩已经足以让大部分黄碑弟子汗颜。而在聚息室里,这只是物息充盈状态下的基本操作。
裴铮将两片控物片收入怀中,站起身来。
石室里的物息浓度依然浓郁,但他体内的微小气海已经接近饱和,继续待下去也吸收不了多少了。今天的收获已经远超预期。
他走到石门前,将通行牌从凹槽中取出。
纹路暗淡,石门缓缓滑开。
走廊里的物息浓度骤然降低了一个台阶,裴铮的皮肤微微一紧,像是从温水里突然踏入凉风中。他适应了两息,迈步走出了聚息室。
走廊尽头的石门外,阳光刺得他微微眯起了眼。
宋恒还坐在柜台后面,手里依然捧着那杯茶,姿势和裴铮进去时几乎一模一样。看到裴铮出来,他笑眯眯地抬起头:"出来了?感觉怎么样?"
"多谢宋长老,收获很大。"裴铮将通行牌放在桌上,行了一礼。
宋恒接过石牌,在册子上记了一笔,将石牌收回抽屉。"第一次进聚息室就能待满六个时辰,不错。回去好好消化,别浪费了。"
"是。弟子告退。"
"去吧。"宋恒摆了摆手,又端起茶杯,哼起了那支不成调的小曲。
裴铮转身走下台阶,脚步轻快。
宋恒低下头,看了一眼册子上"裴铮"两个字。
然后端起茶杯,继续哼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