痕检员的眼睛是用来找东西的。

不是看——是找。看是随便看一眼，找是带着问题去看：这个人死之前经历了什么，凶器是什么，嫌疑人从哪里进来，从哪里离开。

陈霄已经在这个行当干了三年。他不抽烟，不喝酒，没什么业余爱好，周末会去健身房，其余时间都待在局里的实验室里。李大力有一次开玩笑说，陈霄你这个人活得太干净了，像一张白纸。陈霄说，白纸才好放照片。

他不喜欢复杂。

此刻他在一个老旧居民区的单元楼里，二楼，客厅兼卧室，不到二十平米。尸体已经被抬走，只剩地上用粉笔画的人形轮廓。空气里还有淡淡的腐甜味，是尸胺和腐胺混合的气息——他闻过太多次了，不会像新人那样皱眉头。

报警的是邻居。说闻到味道了，从门缝里。门没锁，推开就看见了。

死者，男性，四十多岁，独居，没有外伤，现场没有搏斗痕迹。

初步结论是猝死，心源性可能。等法医的正式报告。

但陈霄的眉头皱了起来。

他蹲在粉笔画的人形轮廓边上，已经蹲了四十分钟。他的眼睛扫过每一寸地面：墙角的灰尘分布不均匀，有人进去过；门口的鞋印被擦掉了一部分，留下的纹路是普通的运动鞋，不是死者本人的尺码；茶几上的烟灰缸里有两个烟头，但死者不抽烟——这是他邻居说的。

这些细节都可以解释。可能是亲戚来过，可能是物业进来检查煤气。都不稀奇。

稀奇的是另一件事。

陈霄盯着尸体轮廓的中心位置，目光落在地板上。那里什么都没有。空白的地板，灰色的，旧的，有点起皮。

但他看见了东西。

一根线。

银灰色的，透明的，像是蛛丝，又像是凝固的光。它从轮廓中心延伸出去，穿过茶几腿，穿过半开的门，消失在走廊尽头。

他眨了眨眼。

线还在。

陈霄站起身，走到那根线的起点位置。他蹲下去，手指在地板上摸了摸。什么都没有。没有刻痕，没有裂缝，没有任何物理痕迹。

但线确实在那里。他的眼睛能看见。

他盯着那根线看了很久。然后他顺着线的方向站起来，绕过茶几，走到半开的门前。线穿过门框，指向走廊。

他深吸一口气，推开门。

走廊很短，三米，堆着几个纸箱，尽头是楼梯。线从楼梯口折返，向上，消失在二楼和三楼之间的拐角处。

他上楼。

三楼是空的，毛坯房，没人住。地上全是建筑垃圾，窗户还没装玻璃，风从外面灌进来。线在三楼中央的位置断掉了。

不是自然消失，是断了。像是被人用剪刀剪断的截面，干净，利落，整齐。

陈霄站在原地，看着那根线的末端悬在半空中，微微颤动。

他下楼，回到二楼客厅，蹲回那个粉笔画出的轮廓旁边。线的起点在这里，但这条线不是死者的因果线——它不属于死者。它是从外面穿进来的。

他顺着这条线在脑海里重建了一个路径：从三楼进入，经过二楼，穿过死者所在的房间，延伸向某个方向。

但三楼是空的。没有入口。

窗户？

二楼没有，三楼有。

三楼那扇没装玻璃的窗户，下面正好是二楼死者房间窗户的正上方。如果从那里进入……

陈霄掏出手机，打开一个地图软件，定位到这个居民区的坐标。三楼窗户正下方是一条小巷，小巷通向外面的主街。

他盯着手机屏幕，脑子里把线穿过的路径重新走了一遍。

然后他发现了问题。

这根线穿过的顺序不对。

它从三楼进入，经过二楼，但二楼的位置不是死者房间——它穿过的是走廊。而死者房间的窗户在北面，楼梯口在东面，线穿过的路径是从东往西，不是从北往南。

如果有人从三楼窗户进入，他的路线应该是从北面的窗户进来，而不是从东面的楼梯口。

但这条线是从东面穿过来的。

陈霄重新走到走廊里，顺着线再看了一遍。这一次他看清楚了：线确实是从楼梯口方向来的，经过二楼走廊，然后进入死者房间，最后穿过茶几腿，消失在地板上。

起点是楼梯口，不是三楼。

他把这条线当作一条普通的物理轨迹来处理——有人从楼梯口进来，经过二楼走廊，进入了死者房间。但死者的邻居说，门没锁，是推开的。没有脚印，没有搏斗痕迹。

而且还有一个问题。

这根线的终点是地板。线的起点在三楼，消失在二楼地板。但三楼是起点，二楼是终点——这条线是从上往下走的，而不是从下往上。

也就是说，有什么东西从三楼下来，穿过二楼走廊，进入了死者房间，然后消失在地板上。

但三楼是空的。没有任何东西能解释三楼的存在。

陈霄蹲在那个轮廓旁边，盯着地板。他已经盯着看了十五分钟，什么都没看出来。

李大力推门进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一幕。

“陈霄，还没完？”李大力探头进来，手里拎着两杯奶茶，“法医那边初步结论出来了，说是心源性猝死，没什么疑点。你还在磨什么？”

陈霄没动。

“你脸色不太对。”李大力把奶茶放在茶几上，走过来蹲在他旁边，“怎么了？”

陈霄指着地板。

“这里。”他说，“你有没有看见什么？”

李大力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地板。灰色的，旧的，有点起皮。

“看见什么？”李大力皱起眉头，“就地板啊，怎么了？”

“你真的什么都没看见？”

“你想让我看见什么？”李大力有点莫名其妙，“陈霄，你不会是累出幻觉了吧？要不先回去休息，这现场也没什么——”

“我看见了线。”

陈霄的声音很平静。太平静了。李大力愣了一秒。

“什么线？”

“银灰色的，很细，像蛛丝。从这里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