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关上的时候,他没有慌。
这是他多年训练的结果。痕检员在现场第一件事就是控制情绪,不管发生什么,先观察,再判断,最后行动。门关上不一定是坏事——可能是风,可能是机关,也可能只是巧合。
他站在原地,盯着黑暗。
然后他启动了因果之眼。
房间里的光线变了。不是变得更亮——而是变得透明。那些交织在一起的因果线开始发光,银灰色的,淡金色的,暗红色的,密密麻麻地覆盖了墙壁、地板、天花板的每一寸空间。
蛛网。
整个房间就是一张巨大的因果蛛网。线从四面八方汇聚到中央那个空洞的位置,那个空洞就像被什么东西从网的中心挖走了一块,露出底下的黑色虚空。
他蹲下来,顺着空洞的边缘看。
那些断掉的线的末端,截面干净整齐,和方国正胸口的一模一样。他凑近看了看,发现了一个细节:有些断线的末端边缘有轻微的卷曲,像是线被切断之后,断端受到某种力量的影响而向内卷缩。
这意味着切断这些线的力量是集中的,不是分散的。
就像一道光束,从空洞的位置射出去,穿过地板,穿过墙壁,穿过某个看不见的通道,击中了方国正。
他站起来,环顾四周。
房间不大,大约二十平米,一室一厨,典型的老式筒子楼格局。郑海平显然很久没有在这里住了——墙角有蛛网,窗台上积了厚厚一层灰,厨房的水槽里空空如也。但那些因果线不是旧的。
新的。金色的,发光的,正在缓慢消散的那些。
有些线还带着微微的荧光,像刚刚点燃的蜡烛。
他在脑子里算了算时间。方国正是昨天晚上死的。因果线的消散速度他还不完全清楚,但是从这些线的亮度来看,它们的存在时间不会超过二十四小时。
也就是说,这些线是最近一天之内才产生的。
有人在这里做过什么。就在方国正死去的那天晚上。
或者更早一点。
他开始顺着那些线的走向追踪。
他从最外围的线开始,顺着它们的路径往中央那个空洞的位置看。这些线的颜色各不相同——金色的最亮,红色的次之,灰色的最暗。他先追踪金色的。金色的线从墙角延伸出来,经过地板,汇聚到中央空洞。他顺着那条路径看过去,一直看到空洞的位置——然后发现那些金色的线全部消失在空洞里,没有一条穿透过去。
它们在空洞的位置停住了。
像是被什么东西挡住了一样。
他换了一条红色的线。同样消失在空洞的位置。再换一条灰色的。同样。
所有的线都消失在空洞的位置。
没有一条穿透过去。
他皱起眉头。
这些线的走向不是从空洞穿出去的,而是从四面八方汇聚到空洞然后停止。这意味着什么?
他集中注意力,把视觉焦点集中在那个空洞上。
空洞的边缘有一些细微的波动。那些线的断端不是在空洞的位置自然消失的——它们是被切断的。切断的位置就在空洞的边缘,就像有人用一把无形的刀,沿着空洞的轮廓把所有穿过去的线都切断了。
他倒吸一口凉气。
如果这些线是因果线,那就意味着有人在这个房间里布置了一个因果陷阱。任何穿过这个空洞的东西——或者任何从空洞穿过去的东西——都会被切断因果。
包括人的因果线。
包括方国正的。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户被窗帘遮得严严实实,他伸手拉开窗帘,阳光从外面涌进来,刺得他眯了眯眼睛。窗户外面是一排旧楼房的屋顶,远处是东海市的天际线,灰蒙蒙的,被晨雾笼罩着。
他检查了一下窗户。没有锁扣,插销是坏的,轻轻一推就开了。窗户外面没有阳台,但是隔壁楼的窗户只有两米远。成年人跨过去没问题。
他站在窗边,思考了一下。
门被关上可能是意外,也可能是有人故意的。如果是有意关上的,那就意味着有人想把他困在这里。
但门是从外面关上的。
有人在门外。
他转身,走到门边,把耳朵贴在门板上。
外面很安静。
没有脚步声,没有呼吸声,什么都没有。
但他的直觉告诉他,有什么东西在外面。
他做了一个决定。他把因果之眼的视觉范围压缩到最小,只覆盖门缝周围大约半米的空间。这是他在最近几天里学会的技巧——把能力集中使用,而不是无差别地全开,那样消耗太大了。
门缝外面,有一条线。
很淡,几乎看不见,像一根蛛丝悬浮在空气中。
它不是从门缝穿过来的,而是从门的另一侧延伸出来,沿着门框向上,一直延伸到天花板的某个位置——然后消失在黑暗里。
他盯着那条线看了几秒。
这条线的颜色和其他的不一样。不是金色的,不是红色的,不是灰色的。
是黑色的。
像墨汁一样浓稠的黑色。
他从来没见过黑色的因果线。
他在门外听过的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他知道那不是幻觉。凌晨一点在停车场的墙角里,有人跟他说话。那个声音很轻,很冷,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不要追了。"
不要追了。
不是警告,是陈述。像是对方已经知道了结果,只是在宣布它。
门外的脚步声消失了。
他等了大约三分钟,没有再听见任何声音。
然后他做了一个决定——他要出去。
他站起来,走到门边,把手放在门把手上。门把手是金属的,冰冰凉凉的,表面有些锈迹。他把手指放在门板上,顺着门缝往下看。
门缝很窄,大约两毫米宽。他把因果之眼的焦点压缩到极限,只覆盖门缝外侧那一小块空间。
门外面,一条线都没有。
安静得诡异。
他深吸一口气,拧开门把手,推开了门。
走廊里空无一人。昏暗的灯光照在墙上,投下长长的影子。他快速扫视了一遍走廊——左边是楼梯口,右边是另一户人家,门紧闭着。
没有人。
他走到楼梯口,往下看了一眼。
三层到四层之间的楼梯拐角处,有一个影子。
不是墙上的影子——是人的影子。站在楼梯拐角的阴影里,轮廓模糊,但形态是一个人的轮廓。
那个影子动了。
他看见那个影子的头部转向了他,像是在看他。然后影子开始移动,沿着楼梯向下,速度很快,但不是跑——是一种很流畅的滑行,像影子本身在流动。
他追了上去。
他顺着楼梯往下跑,三步并作两步,从六楼冲到一楼,冲出单元楼,站在了巷子里。
巷子里空无一人。早上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把巷子分成明暗两半。
那个人消失了。
他站在巷子里,大口喘着气,心跳得很快。
他看见了那个人吗?
他看见了影子。
但那个影子的移动方式不对——太快了,不像人跑步的速度,更像是……影子自己在滑行。
他站在那里,等了几分钟。
没有人再出现。
他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七点五十三分。
他本来应该八点半之前到局里的。现在已经迟了。
他转身离开巷子,往外走。走出巷子口的时候,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六楼的窗户,窗帘还是拉着的。
他看不见里面有什么。
他回到局里的时候,已经快九点了。
李大力坐在办公桌前,看见陈霄进来,抬起头:"你去哪了?打了三个电话都不接。"
陈霄愣了一下,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未接来电,三个,全是李大力的号码。时间分别是八点十五分、八点三十七分、九点零四分。
他记得自己的手机是开着的。
"信号不好。"他说,"怎么了?"
"怎么了?"李大力皱起眉头,"今天早上有人报案,郑海平失踪了。他昨天一整天都没有回家,他家里人打电话报警了。"
陈霄的动作停了一下。
"郑海平?"
"对,就是三楼那个户主。"李大力站起来,"陈法医的正式报告也出来了,方国正是心脏骤停,没有任何外伤。案子要结了,结论是猝死。但是我总觉得哪里不对——你今天一大早去哪里了?"
陈霄看着他。
他应该告诉李大力真相吗?告诉他方国正是被杀的,杀他的方式是一种看不见的东西,叫做因果线?告诉他在郑海平的房间里有一张巨大的因果蛛网,有人在那个房间里面布置了一个陷阱?
告诉他有什么东西在跟踪他?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去查了一下郑海平的户籍地址。"他最终说,"想看看能不能找到更多关于他的信息。"
"找到了吗?"
"找到了他住的地方。六楼顶楼,最里面那户。"
"你去过了?"李大力的表情变了,"里面有什么?"
陈霄沉默了一下。
"空的。"他说,"很久没人住了。但是——"
"但是什么?"
他想起了那个房间里的蛛网。那些密密麻麻的因果线,那些汇聚到中央然后消失的光。他想起了那个站在楼梯拐角里的影子,那个移动方式不像是人的影子。
"但是很诡异。"他说,"我不确定那里有什么。可能需要再去一次。"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说出这句话的。
他应该绕过那个地方。他应该假装什么都没看见。他应该把这个案子当作猝死来处理,让它结案,让它消失。
但是他做不到。
因为那些线还在他脑子里。
那些银灰色的、金色的、红色的线,密密麻麻地交织在一起,在黑暗中发光。
那些消失在线的尽头的影子。
那个空洞的、像被挖走了一块的中央。
他知道那里有什么东西。
他知道有人在三楼那个房间里布置了一个陷阱,然后切断了方国正的因果线,杀死了他。
他知道有人想让他不要追下去。
但他不会停。
因为他的师父说过,痕检员的工作就是找可能性。所有的可能性都找出来,然后一个一个排除。剩下的那个,不管多离谱,就是答案。
他看见的那些东西——那些线,那些影子,那个空洞——是可能性。
是他必须追到底的可能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