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把太行群山裹得严实,月亮被厚云死死捂住,山沟里伸手几乎看不清五指。
岩洞洞口的灌木遮掩得密不透风,炉膛的火光压得极低,只漏出一点暗红,不敢向外透出半分。一旦夜里有火光飘上山头,远处过路的伪军、巡逻的密探,隔一道山梁都能瞅见。
洪七半跪在土灶旁。
地上摆着几口拼凑出来的粗陶缸,缸沿磕出大大小小豁口,是刘保长从各家搜罗来的家什。硝土倒进过滤槽,兑上山泉水,浑浊的黄褐色水液,一滴滴慢慢渗进底下陶缸。
手上的裂口白天抬筐时重新挣破,血已经凝住,干硬的痂皮贴在掌纹里,一碰粗陶,就扯得皮肉针扎一样疼。他时不时抬手,用袖口蹭一把额角的汗珠,袖口早就油垢发硬,蹭得额头刺痒。
狗剩守在槽边,蹲得腿麻,就悄悄换个姿势。少年不敢打哈欠,死死盯着滴落的硝水。山风从岩缝钻进来,吹得他浑身打颤,单薄夹袄根本挡不住深夜的寒气。
“洪叔,滤得好慢。”狗剩压着嗓音,气息微微发抖。
“急不得。”洪七声音压得很低,“土里面硝就那么一点点,水倒猛了,硝就跟着泥土白白流走。”
滤硝只是头一步。滤出来的硝水,还要倒进铁锅慢熬,把水分蒸干,才能析出薄薄一层白硝。
周大山在外围放哨,人隐在高处树丛,只留一声极轻的鸟叫,作为平安信号。隔一阵子,远处山林传来几声夜枭啼鸣,分不清是真鸟,还是猎户发出的警示暗号。
熬硝的柴火选的是干透的硬木,烧起来烟少。即便如此,依旧有淡淡的烟气,顺着岩洞缝隙丝丝缕缕往外散。洪七每隔片刻,就要走到洞口,扒开枝叶缝隙向外望,整片山谷黑漆漆,听不到人声,只有涧水哗哗流淌。
几小时慢慢耗过去。
陶缸里积攒下小半缸黄褐色硝水。洪七把硝水舀进铁锅,炉膛添上木炭,文火慢慢煨煮。铁锅边缘一点点泛起细碎白霜,那就是硝。
肚子空空荡荡,白天只啃了小半块糠饼。粗糙谷糠卡在喉咙,到现在还隐隐发涩。饥饿一阵阵往上翻涌,后腰旧伤又开始发酸,他只能撑住铁锅边沿,稍稍挺直身子,咬牙硬扛。
不是熬一锅就能成。土硝杂质极多,一次熬出来,里面混着泥土盐碱,不能直接配火药,还要反复再滤、再熬。
大半宿过去,铁锅锅底,只结出薄薄浅浅一层白硝,薄薄一小捧。
狗剩睁大双眼望着那点白色,眼里有一点微弱的期待。忙活大半夜,就这么一点。
洪七用木片把硝刮下来,收进一个布口袋。布袋小小的,攥在手心轻飘飘。
就这点硝,连做三颗土雷都远远不够。
失望沉沉压下来。没有妙计,没有转机,熬夜受苦,换来的依旧是杯水车薪。洪七坐到冰冷岩石上,疲惫席卷全身,一言不发。
岩洞之中,只剩木炭噼啪微弱的声响。
“就这么些?”狗剩小声问,语气透着失落。
洪七点点头。
“各家手里的硝土就那么多。再想多,就得再去刮老墙土、扫旧土。可村里人心,摆在那里。”
他心里清楚,这一小捧硝,代价不止是整夜劳苦。只要这件事泄露,石板村就要大祸临头。
洞外,忽然传来周大山短促的一声低哨。不是平安的信号,是警示。
洪七瞬间站起身,浑身倦意瞬间消散大半,伸手一把捂住炉膛炭火,用厚炭灰把明火死死盖灭。
岩洞迅速沉入黑暗。
狗剩吓得屏住呼吸,身子紧紧贴住石壁,心脏咚咚狂跳。
远处,山下村子方向,隐约传来人说话的动静,隔着山谷听不真切,却一点点朝着后山这条山沟靠近过来。
不知道是巡山的伪军,还是村里夜里出来的人。
会不会是王二?
黑暗里谁都看不清彼此的脸,只有耳边听得见所有人粗重压抑的呼吸。命运悬在一线,整片山沟,静得可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