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晚秋赶到西校道时,雨下得正密。
道旁冬青丛里,两个黑衣人面朝下捆着,嘴里塞着他们自己的面罩。
林默瘫坐在泥水里,保安服撕了道大口子,看见她,张嘴就来:“叶老师,正好,我正要送他。。。”
他试着起身,腿一软,又坐了回去。
叶晚秋单膝点地,先扣住他腕脉探了一下,确认只是被震麻,这才抬眼去看地上那两人。
“谁动的手?”剑尖扫过两人穴位,又停在他发抖的手腕上。
林默没回话,只是朝叶晚秋伸了一下手,雨水灌进领口,冰得他一缩。
在40多分钟前,他还窝在岗亭里。
对讲机刺啦刺啦串了线,说西校道坏了两盏灯,就近去瞅一眼。
老张捂着肚子对林默挥了一下手,就往厕所冲,临走还不忘抓把瓜子。
【这老小子一到关键时候就窜稀。】
林默骂归骂,还是拎了伞出去,叶晚秋交代过别落单,他朝训练馆望了一眼,黑着灯,人早散了。
【就两步路,去去就回。】
西校道的路灯果然黑着两盏,雨把灯光泡成一团昏黄,四下里只有雨打在梧桐叶的声响。
走到一半,后颈那点凉意冒头,他脚步顿住。
【要不。。。回去叫上老张?】
【艹,叫个屁,俩大老爷们搭伴,恶心自己。】
他又往前走了十几步,就这十几步,要了命。
伞骨让风掀翻一朵,他低头去掰,就这一下,两道气息一前一后堵死了路。
雨幕里钻出两个黑衣人,面罩只露一双眼。
动手前俩人对了个手势,打头的甩了一下头,压着嗓子蹦出俩字:“快点。”一取咽喉,一掠后腰,短刀抹着雨丝就到了,
打头的淬体巅峰,后头那个气息更沉,半步聚气。
林默脑子先炸了。
【MD!淬体巅峰加半步聚气,二打一还带刀,你们要不要脸!】
【完了完了完了。。。真要噶了。】
脑内图书馆哗啦翻给他一肚子理论,身体却是头一回真刀真枪。
他记着“走中宫”,脚下一滑,整个人横着摔出去,刀锋擦着耳根掠过,削断一缕头发。
“操!”他扎进冬青丛,树枝在胳膊上拉出一道血口。
第二刀劈下来,他抱头就滚,刀背砸在青砖上,碎渣崩到脸上,生疼。
第三刀挑膝盖,他想侧身引带,脚绊在路牙石上,差点栽进水坑,胡乱一扒拉,指尖蹭着刀背把这一下带偏,虎口麻得没了知觉。
第四刀紧跟着到,他往树丛里一缩,刀锋削着头发钉进树干,拔出来带下一片树皮。
林默手脚并用往后爬,膝盖磕在路牙上,钻心地疼,嘴里灌进一口带着泥腥味的雨水。
他刚喊出半个“救”,第二个人的刀已经横到他脖子前头,喊声生生憋回去,只剩一口冷气。
刀光裹着雨封死左右,他后腰重重撞上梧桐,退到了头。
一只沾泥的军靴踩住他撑地的手腕,另一只手在泥里乱摸,只攥了满手碎树叶。
脑子偏在这时候不听使唤,图书馆里那些擒拿、步法一排排翻过去,身子却像灌了铅,哪一招都慢半拍。
短刀抬起来,雨水顺着刀槽往下淌。
刀往下走,他脑子里没转什么宏图大志,就闪过床底下半箱没喝完的阔乐,还有手机没清理的浏览器记录。
【完了。】
甩棍从腰间滑出半寸,他拼着往对方膝弯撞,被一脚踩死,动弹不得。
再然后,不对了。
身后那个半步聚气,没声了。
没有惨叫,没有交手的动静,林默只听见一具身体砸进积水的闷响。
踩住他的人猛地回头,刀势一滞,林默眼角余光里,白茫茫的雨幕中有什么晃了一下,像一截洗得发白的蓝布袖边。
他没看清。
他真的没看清。等抹掉糊眼的雨水,打头的已经直挺挺往前栽,栽倒前手往腰间一探,五指攥住个东西往牙边送。
“别。。。”
“啪”的一声脆响,混在雨里几乎听不见。
那人手腕往不该折的方向一折,一枚青色囊丸脱手飞出,在半空碎开,一蓬黑汁洒进雨里,青砖上滋滋冒起白沫。
林默连滚带爬往后退,后背撞上树。
雨太大,他只看见一个臃肿影子晃了下,腰上像是。。。系着围裙?再眨眼,冬青丛晃了两晃,只剩两个昏死的人。
他牙齿打颤【刚才那是???围裙?】
雨水灌进嘴,他打个哆嗦,把这荒唐念头硬甩出去。
【哪个食堂大妈能放倒淬体巅峰,吓花眼了,命大,我命大。】
他在泥水里坐了好一会儿才想起爬,探探鼻息,热的,还喘。
两人不知什么时候被捆了个结实,嘴里塞着面罩,绳结收口全朝一个方向,打的是单手就能收成的
活扣,又快又死,是行家手法,不是他打的,他那会儿手抖得连自己腰带都解不利索。
他扶着树干呕了两下,什么也没吐出来,酸水烧得喉咙生疼。
雨落在后脖颈,他一下一下喘,在脑子里把刚才那几下想来想去,只想得出一截蓝布袖边,剩下全是糊的。
再抬头,叶晚秋就站在跟前。
她重新搜了一遍人,指尖在绳结上停了停,又去探两人后颈,指腹按在被点的位置,眉头越压越低。
“点的是晕穴。”她只说了这一句,剩下的咽了回去。
雨夜中两息放倒这两人、还顺手废了毒囊,她一时想不出第二个,可对方既没露面,也没声张。
她抬眼往冬青丛后头那片漆黑看了两秒,雨幕里什么都没有,她没追,走不开,也不能把他一个人撂这儿。
“对讲机。”她说。
“让雨浇、浇短路了。”林默摸出黑着屏的对讲机,水顺着天线往下滴。
他撑着地想站起来,腿软,索性坐着,嘴还硬:“我早有后招,故意挨两下,诱敌。。。”
“嗯。”叶晚秋解下外袍,兜头罩在他身上。
带着剑修灵力的暖意烘下来,他冻青的脸才缓过点色,后半句“诱敌深入”,
臊得没好意思再说。
“能走吗?”
“。。。能。”这回他没嘴硬,扶着递来的剑鞘晃晃悠悠站起。
“叶老师,刚才真有个。。。”
她把话截断,声音绷得紧,“先回去,这儿不是说话的地方。”
林默点头,牙床还在打颤,一肚子想问的话,全咽了回去。
腿肚子还转着筋,他靠着树缓了几秒,把那根甩棍从泥里捡出来,一节节甩开,攥紧。
【淬体六重,理论一万卷,真碰上拿刀的,十招都走不下来,得要更加努力提升自己能力了,老子好不容易有机会拜托王语嫣的标签。】
叶晚秋剑尖一挑,拨开打头人的衣领。
雨水冲过锁骨,一枚青黑色烙纹露出来,指甲盖大小,是一只竖着的眼睛。
林默的呼吸停了。
他没吭声,手哆哆嗦嗦伸进保安服内袋,摸出个油纸包着的东西,碎成三瓣的铁背苍狼王符牌。
他把符牌凑到那枚烙纹旁边,一样的扭曲纹路,一样的竖瞳,雨里严丝合缝地对上。
这三瓣碎牌子,他贴身揣了快一个月。
铁背苍狼王倒在校门口那一夜,他本以为这条线早就断了。
叶晚秋的剑尖停在半空。
她声音压得极低:“这标记。。。怎么会在这里?”
林默没答上来。
雨声哗哗的,把两个人的呼吸都盖得严严实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