沸腾的肉汤在铁锅里咕嘟作响,走廊里的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被彻底点燃了。
李建军下意识的往后退了半步,躲开那股夹杂着猪油和酸菜味的热气。
掏出一块叠得方正的白手帕,掩住口鼻,眉头紧紧拧在一起。
这筒子楼的走廊本就狭窄,被周铁柱高大的身躯和一口冒着白烟的铁锅一堵,更显得逼仄。
“周大哥,你这是干什么?”
李建军隔着烟雾,“大过年的,在别人家门口生火做饭,乌烟瘴气的,呛着赵叔刘婶怎么办?城里不比你们乡下,凡事得讲个规矩。”
周铁柱连眼皮都没抬。
他手里的铁铲稳稳地在锅底搅动了一下,防止酸菜粘锅。
“大雪天让人饿着肚子站在门外,才是最大的没规矩,规矩是人定的,饭是用来吃的。”
李建军被这句话顶得胸口一闷。
他看了看左右,隔壁几户的门开着缝,端着饭碗的邻居正探头探脑地看热闹,有的甚至在咽口水。
厂长公子的体面,让他没法在走廊里跟一个乡下汉子大声争吵。
他索性越过周铁柱,走到赵家门前,抬手敲门:“赵叔,刘婶,是我,建军,明天订婚宴的流程单我送来了。”
门几乎是立刻被拉开了。
赵局长站在门口。
他本来是想赶紧把李建军迎进屋,好化解门外的尴尬。
但他拉开门的一瞬间,那股野猪肉炖酸菜的霸道香味,迎面撞了过来。
老知青的胃,比他的大脑更诚实。
赵局长的目光越过李建军,直勾勾的落在了那口翻滚的黑铁锅上,喉结控制不住的剧烈滚动了一下。
“赵叔,这楼道里太呛,咱们进去说。”
李建军想借着主人的势,把周铁柱晾在外面。
周铁柱没给他这个机会。
他一把扯下腰间的旧围裙,叠了两折,垫在手里。
双手稳稳扣住烧得滚烫的铁锅双耳,腰背发力,连汤带菜十几斤重的黑铁锅被他硬生生端离了煤球炉。
“让道,锅烫。”
周铁柱大步往前一迈。
滚烫的铁锅逼得李建军不得不狼狈的侧身闪躲,呢子大衣的下摆差点蹭上锅底的黑灰。
赵局长也下意识的往后退了一步,让出了门口的位置。
周铁柱端着那口还在咕嘟作响的铁锅,大步跨过赵家的门槛,径直走到客厅中央,将铁锅哐当一声顿在了方桌上。
赵明月从里屋探出头,看着这一幕,赶紧拿了几副碗筷走出来。
李建军脸色铁青的跟进屋,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火气,将手里那两瓶用来彰显身份的茅台酒,重重的放在了桌上,企图找回一丝主场的气势。
但很可惜,他失败了。
方桌正中,那盆杀猪菜翻滚着奶白色的汤汁,酸菜的浓香混合着野猪肉的醇厚,把整个客厅烘的热气腾腾。
李建军带来的那两瓶包装精美的茅台,被挤到了桌角,显得有些多余。
赵局长坐在主位上,拿起筷子夹了一片裹着酸菜的白肉,送进嘴里。
肉片肥而不腻,酸菜爽脆利落,咽下去的瞬间,老干部常年紧绷的面部肌肉明显松弛了下来。
这是他当年在插队时,最馋的一道菜。
他放下筷子,目光在桌旁的两个年轻男人身上扫过。
一个是穿着呢子大衣、举止得体的厂长公子,一个是挽着粗布袖子、浑身带着生猛野性的大山屯退伍兵。
赵局长识人无数。
他知道,男人在清醒的时候都能装,只有在酒桌上,二两黄汤灌下肚,那层皮面才会剥落,露出骨子里的本性。
“明月她妈,去把我床底下那个黑泥坛子抱出来。”
赵局长擦了擦嘴,发了话。
赵母一愣,赶紧劝阻:“老赵,你那坛子可是六十五度的高粱烧,大夫说你血压高,不让喝猛酒。”
“今天破五,又是待客,拿出来。”
泥坛子抱上了桌,封口的红泥拍开,一股凛冽刺鼻的酒糟味瞬间压过了桌上的肉香。
这是真正的纯粮烈酒,没有经过勾兑,性子烈得像草原上的野马,入喉如刀割。
赵局长拿过三个白瓷大茶缸子,一字排开,倒得满满当当。
微黄的酒液在灯下泛着油光,挂在缸子壁上。
“今天咱们不论工作,不谈前途,只论爷们儿交情。”
赵局长端起自己的茶缸,“谁先趴下,明天的事,谁就别掺和。”
这是一局摸底的硬仗。
赵父把选择权和评判标准,直接摆在了酒桌上。
李建军看着那缸子足有半斤的烈酒,眉头皱了一下。
他平时在厂里陪外宾、陪局领导喝的都是茅台、五粮液,这种乡下土法酿的烧刀子,度数太高,容易上头。
但他对自己的酒量有绝对的自信,在轻工机械厂,他海量的名声是公认的。
李建军脱下呢子大衣,露出里面雪白的的确良衬衫,解开领口的第一颗扣子,笑着端起茶缸:“既然赵叔有兴致,我今天肯定舍命陪君子,这第一杯,我敬赵叔。”
官场上的祝酒词,他信手拈来,滴水不漏。
周铁柱看着面前那缸酒,没有立刻端起来。
伸手摸了摸自己左边膝盖的位置,眉头微蹙,显得有些犹豫:“局长,我当兵的时候,腿上吃过弹片,阴雨天骨头缝疼,大山屯的赤脚医生嘱咐过,不让喝烈酒,我酒量浅,今天尽力陪着。”
李建军一听这话,心里的底气瞬间足了。
一个带旧伤、不敢喝酒的乡下汉子,今天这顿饭,他赢定了。
“周大哥,这可是赵叔珍藏的好酒,长辈倒的酒,你这推脱可就不懂规矩了。”
李建军立刻抓住机会,用城里酒桌的规矩施压,“乡下平时舍不得喝好酒,今天敞开喝,城里的规矩,连敬三杯不许停。”
周铁柱看了他一眼,没反驳。
默默地端起那个豁了口的茶缸。
“行,听李主任的。”
周铁柱话不多,仰起头,咕咚一口。
没有皱眉,没有吸气。
半斤装的六十五度烧刀子,像喝凉水一样,一口抽干了三分之一。
放下茶缸,夹了一块血肠塞进嘴里,嚼得面不改色。
李建军冷笑一声,只当他是乡下人不懂品酒的牛饮,这喝法醉得最快。
他也仰头喝了一大口,辛辣的酒液顺着食道烧进胃里,呛得他险些咳嗽,赶紧夹了口菜压制。
酒过三巡。
坛子里的高粱烧下去了大半。
桌上的局势开始发生微妙的变化。
李建军白净的脸庞此刻已经涨得通红,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高纯度烈酒的后劲开始发作,他原本一丝不苟的背头散落了几缕,金丝边眼镜的镜片上也蒙上了一层油污。
他开始玩弄酒桌上的小聪明。
倒酒的时候,瓶口故意压低,利用泡沫占体积,赵父敬酒时,他抿上一小口,趁人不注意,把含在嘴里的酒悄悄吐进旁边的骨碟里。
甚至在喝汤的时候,借着用毛巾擦嘴的动作,将酒液顺着嘴角流进毛巾里。
这些自以为高明的耍滑头,全落在了赵局长眼里。老干部端着酒杯,眼神越来越冷。
反观周铁柱。
他依然坐得笔直,背脊像一杆标枪。
军装的领口扣得严严实实,脸上虽然泛起了一丝红晕,但那双深邃的眼睛却越喝越亮,像黑夜里觅食的狼。
不管李建军找什么借口敬酒,不管赵父讲起当年下乡的什么往事。
周铁柱从不玩虚的,端起茶缸就干,喝得一板一眼,每一口都咽得实打实。
他吃菜也猛,酸菜白肉就着大米饭,几口扒拉进肚子,胃里有了底,酒精的灼烧感被他生生压制在粗糙的皮囊之下。
“赵叔……”
李建军的大舌头已经有些不受控制,他摇晃着站起身,举着空酒瓶,指点江山,“明月的户口……包在我身上,我爸说了,轻工局那几个名额,不给我家留着,他就不批条子!以后在这县城,有我们李家在,明月横着走!”
酒精彻底摧毁了李建军虚伪的表皮。
他引以为傲的涵养荡然无存,骨子里的傲慢、官僚子弟的跋扈,甚至是用权力拿捏别人的丑态,在此刻暴露无遗。
赵明月坐在旁边,看着平时温文尔雅的相亲对象此刻像个跳梁小丑,眼中满是厌恶,身子不由自主的往周铁柱那边躲了躲。
李建军红着眼,拎着一个空酒瓶走到周铁柱面前。
他从脚下的纸箱里掏出自己带来的一瓶茅台,拧开盖子,直接倒进两个最大的喝水海碗里。
“周铁柱!你是个什么东西?”
李建军拍着桌子,彻底撕破脸,“一个穷当兵的,也敢来县城抢人?今天这碗酒,你喝了,自己滚回山里,你要是不喝,明天我就让保卫科去大山屯抓盲流!”
这已经不是敬酒,这是赤裸裸的威胁和羞辱。
赵母吓得脸色发白,刚想拉架,却被赵父一个严厉的眼神制止。
赵父靠在椅背上,冷眼旁观,他要看这个南疆退下来的兵,到底怎么应对。
周铁柱没有看那碗茅台。
缓缓站起身,居高临下的看着摇摇晃晃的李建军。
周铁柱只是平静的伸出宽厚的大手,端起了那个装满茅台的海碗。
“李主任,这碗酒,我干了。”
“喝完这碗,你收起你那些条子和保卫科,明月的事,不用你操心。”
说完,他端起海碗,仰起脖子。
喉结上下滑动,一口气,没有丝毫停顿。
满满一海碗、足有七八两的五十三度茅台,被他像喝凉水一样,抽干抹净。
一滴都没有洒在军装上。
砰的一声,空碗重重地倒扣在方桌上。
周铁柱面不红气不喘,眼神清明得可怕,他指了指桌上剩下一碗:“该你了。”
李建军看着那个倒扣的空碗,打了个酒嗝,双腿一软,强撑着端起另一碗。
他刚灌下一大口,胃里一阵剧烈的翻江倒海,烈酒夹杂着没消化的食物残渣,直接喷涌而出。
“哇!”
李建军当场呕吐。
肮脏的秽物吐了一地,甚至溅到了他自己那双锃亮的皮鞋和高档呢子大衣上。
狼狈的跌坐在地上,抱着垃圾篓,涕泪横流,哪里还有半点厂长公子的体面。
屋里弥漫起一股刺鼻的酸臭味。赵母捂着鼻子,满脸嫌恶。
周铁柱转身去脸盆架上拿了一条湿毛巾,走到李建军身边,扔在他的头上,随后拿过扫帚和簸箕,将地上的秽物清理干净。
什么是酒品见人品?这就是。
收拾完地面,周铁柱洗净了手,重新坐回桌旁。
赵父看着趴在地上死狗一样的李建军,挥了挥手,示意赵母把人扶到外屋的沙发上躺着。
客厅里只剩下两个清醒的男人。
赵父端起自己的酒杯,亲自给周铁柱的茶缸里倒了个底掉,他看着周铁柱,压低了声音,语气里透着一丝赞赏:“小周,酒量藏得挺深啊,连下三斤烈酒,脸不红心不跳,你那是旧伤复发喝不了的样?”
周铁柱端起茶缸,跟赵父碰了一下,发出一声脆响。
“局长,没骗您。”
周铁柱仰头干了最后一口酒,“在南疆猫耳洞里,三个月见不到太阳,浑身长烂疮,上面发下来的六十五度烈酒,那是用来消毒吊命的,我们连队,把那玩意当水喝。今天这点酒,只够润嗓子。”
赵父夹着烟的手停在了半空。
他也是吃过苦的知青,但他无法想象那种在死人堆里、把烈酒当水喝的绝境。
这才是真正经历过生死的男人,这才是能扛起一家子重担的脊梁。
“好小子。”
赵父将手里的半截烟摁灭在烟灰缸里,目光灼灼的盯着周铁柱,“不谈他了,跟我说说,今年开春,长白山林区的防火带,你们大队准备怎么砍?我听说你们那片出了偷木头的倒爷?”
赵明月在厨房里洗碗,听到外屋的动静。
她悄悄掀开布帘子的一角。
方桌上,周铁柱用筷子蘸着酒水,在桌面上画着大山屯的地形图,正条理清晰地和身为林业局干部的赵父讨论着山林的防火政策。
而外屋的沙发上,那个曾经许诺给她金光大道的厂长公子,正发出沉重而粗鄙的鼾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