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小海这一声叫嚷,如同往滚油里面浇了一勺凉水。
本来只是远处闲言碎语,这下可好,沿街过路的人纷纷停下脚步,呼啦一下就围在了临江干货铺的大门外面。
不少人交头接耳,探究的目光往店里头扫。
“听这人的口气,怕是真有内情?”
“不然人家怎么专门过来讲这话。”
林屿拳头攥得紧紧的,血气往上冲,忍不住上前一步。
“你不要血口喷人!我们什么时候倒卖票证了!”
赵小海吊儿郎当地晃着一条腿,嘴角撇起来。
“哟,急了?是不是被戳到痛处啦?有没有做,你们自己心里清楚。这年头无风不起浪嘛。”
他故意把声音拖得长长的,就是要勾动围观人群的疑心。
陈邵川从柜台后面缓步走出来,面上不见暴怒,只是眼神沉得厉害。
他没有冲上去吵架,反倒平静地看向赵小海,“既然你言之凿凿,可否拿出证据?若是有证据,咱们立刻一道去工商所。”
“若是拿不出来,你今天散播谣言,是要负责任的。”
赵小海心里咯噔一下。
他本以为陈邵川会恼羞成怒,上来拉扯打闹,那样正好可以再添一条“商户当街行凶”的闲话。
可没料到对方这般冷静,直接要拉着去官方对质。
一瞬间,他心里有点发虚,嘴上依旧硬撑。
“证据?大家伙的传言,那不就是证据!”
“传言不算证据。”
沈秀禾这时也走了出来,声音清亮,“法律只认实打实的凭据。闲话可以随便说,可造谣传谣,扰乱营商秩序,是可以送到派出所去做笔录的。”
围观的众人听见“派出所”三个字,顿时安静了几分。
赵小海脸色微微一变,不敢再继续站在这里胡搅蛮缠,丢下一句“走着瞧”,一扭身子,扒开人群溜了。
看着他仓皇逃走的背影,林屿恨恨道,“就是他!一定就是他在到处散播流言!”
“只凭他嘴上这一句话,还不够做实。”
陈邵川摇了摇头,“抓奸要拿赃,咱们现在只有怀疑,没有实打实的证据。就算去派出所,也只能口头警告,奈何不了对方。”
沈秀禾点头。
“赵小海只是冲在前头的棋子。背后说不定还有别的人。冯振邦垮了之后,他丢了一份捞油水的差事,心里恨极了我们。”
“可他脑子不算灵光,未必能想出这么阴毒的主意。”
几人简短商议片刻,定下了计策。
不能打草惊蛇。
表面上,铺子一切照旧,不歇业、不大张旗鼓地去争辩,照常收货理货,对外只淡淡回应一句等候官方核查。
暗地里,则拜托消息灵通的老周,带上一个可靠的同乡,专门盯着赵小海的行踪。
给了一点跑腿的辛苦费。
老周办事素来稳妥,一口应了下来。
接下来的两天,外面的谣言依旧在飘,还有零星的客户退单。
街上偶尔还有指指点点的声音。铺子里的生意掉下去一小截。
林屿天天看着营业额,急得嘴上起了一个小水泡。
沈秀禾反倒沉得住气,不停叮嘱大家稳住货品质量,给留下来的老客户依旧送去足量的货,偶尔还多添一把小虾米当做添头。
第三天傍晚。
暮色刚刚落下来,老周喘着粗气跑来了铺子,额头上全是汗。
“找到了!有眉目了!”
众人精神一振。
老周抹了一把汗,压低声音,“这两日我们跟着赵小海。发现他每天黄昏,都去城西那家老旧的茶水摊子。”
“跟一个姓吴的男人碰头。那个老吴,从前就是靠着冯振邦拿货源,跟咱们是对头!是老吴出钱,雇了赵小海,到处去放倒卖缝纫机票的谣言。”
“刚刚我们躲在树后面,听见了他们说话!”
陈邵川立刻追问,“有没有留下凭据?”
“声音隔得有点远,听不全。但是!”
老周眼睛亮起来,“老吴给了赵小海五十块现金!那个茶水摊的老太婆,正好看见了这一幕。”
“老太婆心里看不惯这种龌龊勾当,偷偷跟我们搭了话。只是老人家胆子小,不愿意直接出面当证人,但是说,如果公安过来问询,她不会撒谎。”
五十块,在八十年代可不是一笔小数目,差不多是普通工人一个月的工资。
沈秀禾的心定了大半。
“光有证人还不稳。最好,再拿到一层铁证。”
几个人低声商量了一个法子。
次日黄昏。
依旧是城西茶水摊。
赵小海如约而至,去找老吴要第二笔酬劳。
躲在不远处树后的老周带来的年轻人,借着乘凉散步靠近,身上悄悄带了一台借来的老式录音机,隔着一点距离,小心地按下了录制键。
摊子那边,两个人放松了警惕。
赵小海抱怨,“这两天陈家那两口子不好惹,我不敢去铺子里闹得太狠。”
老吴嗤笑一声,“怕什么!只要谣言不停传出去,他们的生意迟早垮掉。”
“再给你三十,接着到处去讲,专门往各个工厂的采购员耳朵里面去说。记住,不要提是我让你干的!就说是听别人说的。”
“放心!这点规矩我懂!”
滋滋的轻微电流声里,这段对话,清清楚楚被录了下来。
拿到录音的那一刻,老周飞快赶回干货铺。
录音机放在柜台上面,按下播放键。
沙哑又清晰的人声缓缓飘了出来。
林屿听完,激动得差点叫出声。
陈邵川指尖轻轻敲着木质柜台,眼神锐利。
“事不宜迟。带上录音,再去拜访茶水摊的老婆婆做好笔录,咱们去派出所报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