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店大荒:荆楚迁民百年记
第十九章旧序崩塌,山域新风
深秋的官店群山,层林尽染。漫山的漆树、橡树褪成深红与赭黄,山风卷着落叶,在梯田土坎之间打旋。
躲在各处岩洞的林家后生,已经断续隐匿数年。不敢白日归家,只能趁着夜色浓雾,短暂与家人团聚。寨子里的人早已习惯了这种半分离的日子,下地劳作大多是妇人、老者,山路口常年有人轮值放哨,竹哨悬在腰间,稍有异动便鸣哨示警。
保甲差役依旧会不定期进山骚扰,有时催粮,有时搜捕壮丁。只是山外局势一日比一日动荡,镇上乡丁人心涣散,派来的人手一次比一次薄弱。官府的政令,在这深山之中,渐渐只剩下一副空架子。
跑山贩运山货药材的商贩,带回的消息也变得截然不同。
不再全是抓丁、苛捐、战火的噩耗。
集镇上传来,旧的保甲体系摇摇欲坠,山外大地正在改朝换代。一支新的队伍正向鄂西推进,不抓壮丁,不随意摊派粮款,打倒旧乡绅恶保甲,给穷苦百姓分田地。
消息刚传入林家坪的时候,全族上下半信半疑。
几十年乱世煎熬,听了太多口头许诺,谁也不敢轻易当真。
公房之内,油灯长明。林守朴已经满头霜白,脊背佝偻,手上布满劳作留下的老茧。历经大旱、山洪、匪患、抓壮丁一轮轮磨难,他的精力早已大不如前。族中大小事务,大多已经交由林宗山主持,只是遇到重大抉择,众人依旧会来征询他的意见。
林宗山四十出头,数年岩洞避祸,在潮湿阴冷的山洞里熬出一身沉疴,眉眼间沉淀着风霜。
“商贩之言真假难辨,”林宗山环视围坐的族中长辈,“倘若当真,便是山里百姓的转机;若是谣言或是圈套,贸然轻信,全族会落入险境。不可贸然行事,先派人下山,去官店集镇实地打探虚实。”
众人一致点头。
挑选了两个心思缜密、熟悉集镇路况的后生,扮作收购药材的山民,背上山货,去往官店镇。反复叮嘱,只打探,不轻易表态,不跟陌生人吐露山中家族内情。
几日之后,下山打探的人回来了。
带回的消息真切。
旧保甲头目四处逃窜,往日作威作福的乡丁四散奔逃。集镇之上,已经来了新的工作队,张贴告示,废除苛捐杂税,停止抓壮丁,安抚穷苦百姓。镇上不少受苦农户,已经得到帮扶。
消息确认,整个村寨先是一片沉寂,而后慢慢漾开压抑许久的欢喜。
悬在所有人头顶数年的抓壮丁阴影,终于要消散了。
“可以传信各处隐匿的族人,不必再久居岩洞。但依旧不能全部贸然一下子回到村寨,分批、趁夜间陆续归家,谨慎观察数日,确认没有圈套,再恢复正常生活。”林宗山迅速做出安排。
一道道口信借着走山密道,送往各个分散的藏身岩洞。
漫漫长夜,一座座深山岩洞里,听到消息的林家子弟,百感交集。数年不见日月,终日与潮气、虫兽为伴,离别妻儿父母,担惊受怕的日子,总算熬到了尽头。
他们不敢成群结队,三两一组,趁着夜色薄雾,沿着荒僻山径,陆续回到各自的木屋。
归家的场面安静又酸楚。
木屋油灯之下,丈夫与妻子相见,父亲抚摸久未亲近的儿女。几年光阴,孩童长高了不少,不少孩子几乎认不出自己的父亲。男子面容苍白消瘦,身上带着岩洞留下的寒湿病痛,手上脚上满是冻疮旧疤。
向幺妹看着满身疲惫的林宗山,多年压在心底的委屈涌上来,却没有放声大哭,只是默默烧起热水,煮上一锅温热洋芋粥。灯火摇曳,夫妻二人相对无言,千般苦难,尽在不言之中。
陆续几日,所有躲避壮丁的后生全部平安归宅。
山林里的哨卡没有立刻撤掉,依旧保留值守,防备残余溃散乡丁、流匪趁时局混乱窜入山谷劫掠。
旧时代垮台,可乱世余波还没有完全平息。
果然不出所料。部分被击溃的旧乡丁、散匪,不愿接受新秩序,纠合成小股势力,躲进周边深山沟壑,时不时出来骚扰周边村落,抢夺粮食财物。
一日黄昏,哨点竹哨急促响起。
有二十余名溃散的武装散匪,避开集镇,沿着山沟,向着林家坪方向窜来,意图劫掠村寨存粮。
警报响彻山谷。
林宗山迅速调度。壮年男子刚刚归家,还未完全恢复体力,依旧要护好村寨。老弱妇孺快速向后方次要岩洞转移;男子们拿起锄头、柴刀、猎叉,占据山坡隘口,利用熟悉的喀斯特山地地形布防。同时派人抄近路,赶往官店集镇,向工作队求援。
散匪一路劫掠而来,气势汹汹,冲到村寨外围山口,却被占据高地的林家族人死死挡住。山路狭窄易守难攻,匪众冲了两次,都没能突破隘口。
夜色降临,深山夜色漆黑,匪众不熟悉地形,不敢贸然深入。僵持大半宿,集镇的工作队带着武装人员连夜赶至。
枪声在山谷远处响起。
散匪自知不敌,不敢恋战,慌忙丢弃抢来的物件,仓皇向更深的大山逃窜。
危机解除。
经此一事,族人彻底放下心里的顾虑。新的力量,确实会护着山里的穷苦百姓。
往后一段时日,工作队时常翻山越岭走进官店各个深山村落。
宣讲新的政令,登记人口,丈量土地,调解各村寨之间山林田地的世代纠纷。
林家几代人开垦出来的大片梯田、山林,也要重新登记确权。
公房晒坝之上,迎来了外来的工作人员。
林宗山作为林家宗族主事,出面对接。
几代人之前,进山公公林怀安两手空空逃进大山,靠着一双手开荒拓土。如今这些血汗换来的田地山林,要得到官方正式的确权。
登记丈量的过程,又牵扯出不少旧有的历史遗留矛盾。
部分早年分支迁居外山坳的族人,年代久远,部分界石被山洪、滑坡掩埋,山林地界模糊,后代又再起争执。还有少数同族之间遗留多年的旧借贷、土地置换的口头约定,没有纸面凭据,隔了两代人,各说各的道理。
放在过去,都是族内长辈勘山立石,内部调解。如今有了新的规矩,讲究凭据、实地勘验。
林宗山配合工作人员,带着各方争执的族人,翻山越岭,重走旧时地界。把被泥石掩埋的旧界石重新挖掘出来,核对早年村寨口簿记载。旧规结合新法令,一桩桩、一件件厘清权属。
有旧账证据湮灭的,不再固执老口舌,众人坐下来互相协商退让,重新立下界碑,做好书面登记。
山林田地的权属,一一尘埃落定。
公仓依旧保留下来,但用途发生改变。不再仅仅是家族自救储备,也参与地方互助,荒年接济周边贫苦邻里。
岁月缓缓向前。
饱受动荡的山乡,慢慢恢复安宁。田地里春耕秋收,不再被苛捐杂税层层盘剥,不必日日活在抓壮丁的恐惧之中。
经历过逃亡、开荒、天灾、匪祸、乱世离别的林家,人口已经繁衍到第四代。孩童在村寨院落嬉闹,读书识字的新风,也顺着山道吹进闭塞大山。
但历史留下的印记不会消散。
山腰那一座进山公公林怀安的坟冢,年年清明,全族后人都会上山祭拜。
后人会一代代传讲那段往事:数十年前,荆州逃荒路上,那个挑着一副担子,带着两个男孩,孤身踏入官店茫茫群山的男人。一无所有而来,凭着坚韧与公道,在穷山恶水之中,扎下一脉烟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