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人常说,因果有报。
种善因者得善果,结恶缘者受恶报。凡人敬畏它,修士参悟它,山巅上的仙人则把它称作天道。
可若有人尚未出生,名字便已被刻进劫数之中;尚未作恶,便要承受累世之债;尚未求仙,便被诸天神佛视作禁忌——这又是谁种下的因,谁应当承受它的果?
没有人能够回答。
至少那一夜以前,陆尘从未想过这个问题。
大曜王朝北境,青石城。
子时刚过,城中灯火早已熄灭。连日来的秋雨洗净了长街,也将青石板缝隙里的尘土冲进低洼处。屋檐偶尔落下一滴积水,击在空荡的瓦罐上,声音清脆,传出很远。
城门之外,群山伏在夜色中,如同一头头沉睡的巨兽。
今夜没有风,也没有虫鸣。
守城的老卒靠在火盆旁打盹,恍惚间听见头顶传来翅膀扇动的声音。他睁开眼,只见一群乌鸦越过城墙,朝城东飞去。那些乌鸦比寻常鸦雀大了一圈,羽毛并非漆黑,而是带着被鲜血浸透般的暗红。
更奇怪的是,它们飞行时没有鸣叫。
数百只血鸦在陆家宅院上空盘旋,一圈又一圈,仿佛被一根看不见的线牵引着。它们猩红的眼珠始终朝向下方,静静注视着院落深处的一间厢房。
厢房里,一盏油灯燃得很低。
十二岁的陆尘躺在床上,眉头紧锁,手指死死抓住被角。细密的冷汗从额头渗出,他明明闭着眼,眼珠却在眼皮下飞快转动,像是在梦中拼命躲避什么。
他梦见了一片没有星月的荒原。
天地间没有山河草木,只有灰白色的雾。雾中立着一扇门,那扇门高得看不见尽头,通体漆黑,表面布满斑驳裂痕。门上没有锁,也没有门环,唯有数不清的人影被刻在两侧石壁之中。
那些人影或跪伏,或挣扎。石刻本该没有生命,面孔却正一点点转向陆尘。
无数双空洞的眼睛同时睁开。
陆尘想退,脚下却传来冰冷黏腻的触感。他低下头,才发现荒原上不知何时出现了一条黑色长河。河水没有波纹,黏稠得像凝固的血。成千上万枚散发微光的文字漂浮在水面上,每一枚都是一个人的名字。
那些名字在河中生灭,亮起,又熄灭,仿佛每一道微光都是一段已经写好的命运。
陆尘看不懂,却感到一种深入骨髓的恐惧。
黑河忽然停止流动。
所有名字同时沉入水底,只有两个名字逆流而上,缓缓停在他的面前。第一个名字被浓雾遮住,第二个名字则像遭到某种力量抹去,只剩下一个模糊的“陆”字。
他伸手想要拨开雾气。
指尖即将触及河面时,门后传来了一声叹息。
那声音既苍老又年轻,像一个人在说话,又像无数死者隔着漫长岁月同时低语。
“因已种下。”
黑色巨门微微震动,门缝中渗出一线暗红的光。
下一刻,一只眼睛从门后睁开。
那只眼睛大得足以遮蔽天空。它的目光落在陆尘身上,仿佛看见了藏在他体内的东西。
陆尘浑身僵硬,右手掌心忽然传来撕裂般的剧痛。
一枚黑色种纹破开血肉,缓慢生长。它像种子,又像一只闭合的眼睛。纤细黑线沿着手腕爬向心口。
有人在喊他的名字。
有人叫他快逃。
还有人在黑暗深处一遍遍重复着两个字。
“钥匙……”
“找到钥匙……”
巨门缓缓开启,门后的黑暗倾泻而出。陆尘拼命挣扎,却发现石壁上的无数人影已经伸出手,抓住了他的衣角、手臂和双腿。
“果终将归来。”
黑暗吞没天地的一瞬间,陆尘猛地睁开眼。
“呼——”
他从床上坐起,胸口剧烈起伏,里衣已经被冷汗浸透。窗外仍是熟悉的院子,桌边仍放着母亲傍晚送来的糕点,妹妹陆小雨送给他的草编蚂蚱也好端端挂在床头。
只是那盏油灯不知何时变成了青色。
陆尘怔怔看着自己的右手。
掌心光洁如初,没有种纹,也没有伤口。可梦里的疼痛并未完全消失,手腕深处仍有一阵若有若无的灼热,仿佛真有什么东西沉睡在血肉下面。
窗纸上忽然掠过大片阴影。
一声鸦鸣划破夜色,尖利、嘶哑,如同有人在临死前发出的惨叫。
陆尘下床推开一条窗缝。冷气扑面而来,他看见屋脊、树梢和院墙上停满了血色乌鸦。它们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没有争斗,也没有梳理羽毛,只是齐齐偏过头,用猩红的眼睛望着他。
陆尘后背一凉。
就在这时,院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脚步先停在父亲书房门前,片刻后又快步朝他的厢房而来。陆尘刚转过身,房门便被人推开。
母亲披着一件素色外衣站在门口,发髻散乱,脸色苍白。她平日总是温和从容,哪怕陆尘闯祸,也很少真正动怒。可此刻,她眼中藏着一种陆尘从未见过的恐惧。
“尘儿。”
她反手关门,快步来到床前,一把抓住陆尘的右手。
力气大得让他手腕生疼。
母亲翻过他的掌心,借着灯光反复查看。确认那里没有任何痕迹后,她非但没有松口气,眼里的恐惧反而更深了。
“娘,怎么了?”陆尘压低声音,“外面那些乌鸦……”
“不要看它们。”
母亲将窗户猛地合上,取下墙上的斗篷裹在陆尘身上。她的手指微微颤抖,系了两次才将衣带系紧。
“去叫醒小雨。不要点灯,不要带行李,从后院枯井旁边的暗道走。”
陆尘愣住:“我们要去哪儿?”
“先出城,往南走。天亮以前不要停,也不要回头。”
“爹呢?你不和我们一起走吗?”
母亲没有回答。
远处忽然响起一声沉闷的钟鸣。
城楼上的报时钟绝不会在子时过后敲响。钟声荡开,屋脊上的血鸦同时展开翅膀,却没有飞走。
母亲身体一颤,像是终于确认了某件最不愿相信的事。
她从怀中取出一枚半旧的青色玉佩,塞进陆尘手中。玉佩不过两指宽,正面刻着一座被云雾遮住的山门,背面却布满了细小裂纹,中间隐约可见一个“顾”字。
“收好它。除非到了生死关头,不要拿给任何人看。”
陆尘握住玉佩,声音发紧:“娘,到底发生了什么?”
母亲张了张嘴,似乎想把一切告诉他。可她的目光越过陆尘,落在床头的草编蚂蚱上,眼神渐渐软了下来。
她伸手抚过陆尘的脸,像往常替他整理衣领那样轻柔。
“尘儿,你已经长大了。从今往后,小雨只能依靠你。”
“我会保护她,可你和爹——”
“记住娘的话。”她忽然收紧手指,“无论以后发生什么,都不要相信别人告诉你的命。有人会说你生来不祥,有人会说你欠下了不该欠的债,也有人会把天下人的生死压在你身上。不要信。”
“你只需记得,你是陆尘。你做过什么,才决定你是什么人。”
陆尘从母亲的语气中听出了诀别的意味,心脏像被一只手攥紧。他正要追问,前院忽然传来重物撞击大门的巨响。
轰!
整座宅院为之一震,梁上尘土簌簌落下。
紧接着是第二声。
朱红大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院中终于响起护院们的呼喊。刀剑出鞘声、奔跑声和犬吠声混在一起,却又在极短的时间内接连消失。
第三声撞击落下,大门轰然破碎。
没有人高声喊杀。
一群黑衣人踏过满地木屑,无声涌入陆家。他们脸上覆着白色面具,袖口绣着暗红鸦羽。为首之人提着一盏黑灯,灯中一滴黑血指向后院。
“血引没有错。”提灯人低声道,“钥匙就在这里。”
一名护院从廊下冲出,刀锋尚未落下,屋檐上的血鸦便一拥而下。惨叫只持续了半息。
厢房内,母亲脸上的最后一丝血色也消失了。
“来不及了。”
她拉着陆尘冲出房门。兄妹二人的房间只隔着一条回廊,陆小雨已经被响声惊醒,抱着枕头站在门边。她只有八岁,赤着脚,眼中蓄满泪水,却强忍着没有哭出声。
“哥哥……”
陆尘一把抱起她,跟着母亲穿过后院。夜空中的血鸦发现了他们,数百双红眼同时转动。
母亲扬手撒出一把白灰。
白灰在半空燃起幽蓝火焰,短暂遮住血鸦的视线。她带着兄妹二人来到枯井旁,搬开一块生满青苔的石板,露出仅容一人通过的狭窄入口。
“下去!”
陆尘先将妹妹放入暗道,自己却没有立刻离开。
“娘,一起走!”
“暗道只能开启一次。必须有人留在外面封住机关,否则他们很快就会追上你们。”
“我留下,你带小雨走。”
母亲怔了一瞬,眼里闪过悲痛与欣慰。她抬手将陆尘推进暗道,声音第一次变得严厉。
“你留下能做什么?让小雨看着你死吗?”
陆尘撞在石壁上,手肘一阵剧痛。他还想爬起来,母亲却已经按住石门机关。
前院方向猛然爆发出一道剑光。
剑光如白虹横贯宅院,数只血鸦在半空炸成血雾。陆尘的父亲陆远山持剑退入后院,左肩已经被鲜血染透。他身后倒着数名黑衣人,可更多白色面具正从长廊尽头浮现。
“远山!”母亲喊道。
陆远山回头看见暗道中的两个孩子,紧绷的神情终于松动了一瞬。
“走!”
陆尘死死扒住门沿:“爹,他们是谁?为什么要杀我们?”
陆远山没有时间解释。他从怀中扯下一截染血的布条,将某样东西包住,隔着缝隙抛入暗道。那东西落在陆尘脚边,发出金属碰撞石面的轻响。
“去青玄宗,找顾长青。”
母亲猛地回头:“你还要让他去那里?”
“天下虽大,只有那里能让他们活下去。”
“那里才是一切开始的地方!”
夫妻二人隔着风雨对视,像是在争论一个已经争论了十二年的问题。陆远山眼中闪过愧疚,最终却只说了一句:“若因果已经追来,逃到哪里都一样。”
“那也不该由他们偿还!”
黑灯的光从回廊尽头照来。
陆远山提剑转身,再未回头。
母亲俯下身,隔着逐渐合拢的石门看向陆尘。她似乎还有千言万语,可最后只剩下一句近乎哀求的叮嘱。
“不要去青玄宗。”
石门轰然闭合。
黑暗隔绝了后院,也隔绝了陆尘最后一次看见父母的目光。
暗道深处,陆小雨终于哭出了声。她紧紧抓着哥哥的衣角,一遍遍问爹娘为什么不来。陆尘跪在石门前,用力推着冰冷的石壁,指甲磨破,鲜血顺着指缝流下,石门却纹丝不动。
门外传来刀剑碰撞声。
随后是一声重响。
父亲的剑似乎落在了地上。
陆尘的动作停住了。
片刻后,母亲的声音隔着厚重石壁传来。那声音很轻,轻得像小时候哄他入睡时唱过的歌谣。
“尘归尘,雨归雨,因果不渡无名人……”
歌声戛然而止。
暗道外彻底安静下来。
陆尘低着头,肩膀微微发抖。他没有哭,只将额头抵在石门上,像是要把那一刻的冰冷永远刻进骨头里。
陆小雨仍在身后抽泣。
他闭上眼,再睁开时,眼中的慌乱已经被一种不属于少年人的沉默压了下去。
“小雨,我们走。”
“爹娘呢?”
陆尘喉结动了动,弯腰替妹妹穿好来不及带走的鞋,又将自己的斗篷裹在她身上。
“他们会来找我们的。”
这是他此生对妹妹说出的第一个谎言。
兄妹二人沿着暗道向前。通道年久失修,泥水没过脚踝,头顶不时落下碎石。陆尘一手牵着妹妹,一手握着母亲留下的玉佩。父亲抛进来的东西被他收进怀中,那是一枚残缺的青铜令牌,上面同样刻着青玄宗的云山纹,却被人从中间硬生生斩断。
一个让他去青玄宗。
一个让他永远不要靠近那里。
两句截然相反的遗言,成了陆家留给他的最后线索。
他们走了很久,终于在城外乱葬岗旁爬出暗道。雨不知何时又落了下来,冰冷雨水打在脸上。陆尘回过头,看见青石城东火光冲天。
陆家的方向被染成了血色。
一群血鸦冲出火海,在空中汇成一只巨大的眼睛。那只眼睛与梦中的眼睛重叠,隔着半座城注视着他。
陆尘的右手骤然刺痛。
他摊开掌心。
一枚黑色种纹正从皮肤下面缓缓浮现。雨水落在上面,没有将它冲淡,反而化作一缕极细的黑气。种纹轻轻搏动,与他的心跳保持着完全相同的节奏。
与此同时,遥远的青玄宗内,一盏熄灭了十二年的古灯无火自燃。守灯老人望向青石城方向,沉默许久:“门终于还是要开了。”
青石城外,陆尘忽然握紧手掌,将黑色种纹藏在袖中。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也不知道今夜闯入陆家的黑衣人来自何方。他只知道,从石门关闭的那一刻起,自己已经失去了曾经拥有的一切。
身后是化作火海的家。
身前是看不见尽头的雨夜。
妹妹仰起苍白的小脸,小声问他:“哥哥,我们去哪里?”
陆尘摸到怀中的玉佩与断令,想起父母最后留下的两句话。他沉默良久,最终牵紧妹妹冰冷的手,朝南方迈出一步。
“先活下去。”
雨水冲刷着兄妹二人的脚印,很快便不留痕迹。
他们没有看见,乱葬岗深处站着一个撑黑伞的人。那人目送他们远去,低声笑道:“陆家已灭,双钥却只显其一。无妨,他们迟早会自己走到门前。”
这一夜,青石城陆氏满门尽灭。
官府卷宗记载,陆家勾结邪修,事败后引火自焚。所有相关痕迹都在七日内被人抹去。
世人很快忘记了这场大火。
只有两个孩子带着彼此的名字,从死人脚下逃了出去。
没有人知道黑衣人口中的“钥匙”究竟是什么,也没有人知道陆尘掌心的黑色种纹为何会在那一夜苏醒。
更没有人知道,陆家的灭亡并不是一切的结束。
它只是一个被掩埋了无数岁月的因,重新结出的第一枚果。
世人修仙,只问长生。
而他所求的,从来不是长生。
他要问陆家为何而灭,问自己与妹妹究竟是谁,也要问那些高坐云端的仙人,凭什么替众生写下命运。
他更要问一问这片天——
若因果早已注定,是否有人能够将它斩断?
若众生命中皆有定数,凡人又能否执掌自己的命?
那一夜,少年尚未得到答案。
他只是牵着妹妹,在大雨中一步一步走向远方。
而他的问仙之路,也由此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