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梦里杀你的人,也穿着这种衣服。”
小雨的声音贴在耳边,轻得像一阵冷风。
陆尘脚步没有停,握着青玄令牌的手却骤然收紧。令牌边缘压进掌心裂口,血顺着“韩墨”两个字缓慢渗开。
他回头望了一眼。
陆庄仍在燃烧。幽绿色火焰隔着数里雨幕,把夜空映得像一块腐烂的翡翠。山道上的火把越来越多,正沿着乱坟岗两侧包抄而来。
现在不是追问梦境的时候。
“先离开这里。”
陆尘将令牌塞入贴身夹层,背着妹妹往坟岗深处走。
才迈出三步,右腕忽然传来勒骨般的疼痛。
他闷哼一声,险些跪进泥水。
小雨立即察觉:“哥?”
“没事。”
陆尘把她放到一块坟碑后,低头看向右手。
周洪已经死了,可从尸体上散开的因果并未全部消失。数十根暗红细线像受惊的蛇,越过坟土向陆庄爬去。其中一根反而缠住他的右腕,越收越紧,勒出一圈只有他能看见的黑痕。
掌心种纹随之一热。
一段不属于他的记忆撞进脑海。
周洪跪在一间昏暗静室里,双手奉上陆庄地形图。对面的青衣人只露出半张侧脸,腰间悬着一块刻有“执”字的白玉牌。
“开侧门后,你便是青玄宗的人。”青衣人说。
“若陆家兄妹反抗呢?”
“男的可以伤,女的不能死。”
记忆戛然而止。
陆尘扶住坟碑,大口喘气。
这并不一定是真相。因果道种给他的,可能只是周洪临死前最深的一段执念。但那块“执”字玉牌、周洪怀里的青玄令牌,以及父亲留下的名册,已经把同一个方向摆到他面前。
青玄宗。
“哥哥,你手上有东西。”小雨盯着他的右腕。
“你能看见?”
“看不清。”女孩伸出手,又不敢碰,“像一圈黑烟。”
陆尘用袖口盖住黑痕:“以后再说。”
崖顶忽然传来犬吠。
不是普通猎犬,而是短促、尖利,像某种体形更小的凶兽。
追兵来得比预想更快。
乱坟岗东面是断崖,西面连着官道。沿官道逃,他们兄妹一个时辰内就会被骑马追上;下崖则要在雨夜攀过百丈湿壁,小雨未必撑得住。
陆尘环顾四周,目光落在周洪尸体与一口塌了半边的旧棺上。
一个念头迅速成形。
“小雨,你信不信我?”
女孩用力点头。
“那就躺进去。”
小雨看向棺材,脸色发白,却没有问第二遍。她踩着湿泥爬进旧棺,缩在尚算完整的一角。
陆尘将自己的水囊塞给她,又把短刃放进她手中。
“不管听见什么都别出来。有人掀棺盖,就先刺他的眼睛。”
“那你呢?”
“我去把他们引开。”
小雨抓住他衣袖:“你会回来吗?”
陆尘顿了一下。
他不能保证。
“我答应过把你带出去。”他说,“所以会。”
他以枯草和烂木遮住棺缝,随后脱下周洪的护院外衣套在自己身上。周洪比他魁梧许多,衣服空荡得藏不住。他便撕开内襟,用布条缠紧腰身,再将泥和血抹满面孔。
最后,他把周洪的尸体拖到崖边。
陆尘用石头砸烂尸体面容,把从黑衣人身上夺来的斗篷披上去,又从小雨外袄内衬撕下一角浅灰布料,挂在崖边树枝上。
做完这一切,火把已经出现在薄雾之后。
十二名黑衣人分散进入坟岗。
领头者身材瘦长,提着一柄窄刀。他左眼下有一道斜疤,暗红束腕比其他人多缠了一圈。
“周洪?”
陆尘坐在泥地里,故意把右腿伸直,低头喘息:“那小子把妹妹推下了崖,自己往西边跑了。我追到这里,被他伤了腿。”
瘦长男人没有靠近,先扫了一眼周洪伪装的尸体,又看向崖边那片浅灰衣角。
“你杀了他?”
“一刀穿心。”
“脸为什么烂了?”
“滚下去时撞在石头上。”
男人走到崖边,俯身看了片刻。雨雾太重,崖底只有一片翻涌的黑。
“小姐的尸体呢?”
“掉下去了。”
“血鸦大人说过,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那你下去找。”陆尘故意露出周洪惯有的不耐烦,“我腿断了,不奉陪。”
瘦长男人缓缓转身。
窄刀毫无征兆地刺向陆尘胸口。
红线早已出现。
陆尘能完全避开,却只侧过半寸。刀锋划破肩头,留下一道长长血口。他闷哼倒地,没有拔刀,也没有反击。
男人盯着伤口。
若眼前是真正的周洪,以炼体七重修为,绝不该被这一刀刺中。但周洪刚经历恶战,右腿又有旧伤,反应慢上一拍并非说不过去。
“起来。”瘦长男人收刀,“西边追。”
陆尘低头跟在队伍后方。
十二人从他身旁经过。他在心中默数。
第一人腰带上有止血散,第三人袖中藏着铁蒺藜,第七人牵着一只浑身无毛的灰犬,第十一人腰间挂着火药筒,最后一人背着一架七矢连弩。
因果线在他们身上交错。
大部分杀因都指向西侧官道。
只有瘦长男人身上,一根黑红细线悄然绕回乱坟岗,没入那口旧棺。
他发现了。
陆尘的手慢慢摸向刀柄。
男人走出十步,忽然抬手。
所有追兵同时停下。
灰犬转过脑袋,鼻翼不断抽动,朝旧棺方向发出低吼。
“周洪。”瘦长男人没有回头,“血鸦大人从不允许我们直呼两个孩子的名字。我们只称他们为钥匙。”
陆尘心中一沉。
“你刚才为什么说‘那小子’?”
最后一个字落下,窄刀已经转身劈来。
陆尘先一步拔刀。
他的刀没有斩向瘦长男人,而是劈断背弩者的肩带。七矢连弩落进泥中,陆尘顺势一脚踩下机括。
弩弦连响。
七支短箭贴着地面扇形射出。两名黑衣人小腿中箭,当场翻倒;灰犬被惊得扑向一旁,反而撞乱了队形。
“杀了他!”
陆尘撞向第十一人。
对方本能伸手格挡,腰间火药筒却被陆尘一把扯下。火折子同时从袖中滑出,擦过刀背,迸出一点火星。
火星落进火药引线。
“轰!”
坟岗中央骤然炸开。
泥土、碎骨和残破纸钱冲天而起。最近三人被气浪掀翻,陆尘也被震得耳中嗡鸣,肩上伤口再次崩裂。
瘦长男人却踏过火浪追来。
窄刀直取陆尘后心。
红线从四面八方封死退路。
陆尘却笑了。
他故意让所有人聚在坟岗中央,因为这里埋着陆家历代护院的陪葬兵器。爆炸掀开土层,三柄锈蚀长矛露出地面。
他踢起第一柄。
长矛横在身后,挡住窄刀。
第二柄被他踩住尾端,矛尖从泥中弹起,直刺男人膝弯。
瘦长男人扭身避开,一刀斩断第三柄长矛。
“凡人的把戏。”
淡青灵光从窄刀上骤然亮起。
刀锋周围雨水被无形力量推开,形成一圈细密白雾。
练气修士。
陆尘胸口像被巨石压住。
炼体七重的周洪已经让他几乎丧命。眼前的人却真正跨过了凡人门槛,哪怕只是练气一层,也能以灵力护体、御使兵刃。
所有红线在这一刻指向同一个结果。
死。
“你不是周洪。”瘦长男人一步步逼近,“但你知道他的旧伤,还敢穿他的衣服。陆少爷,你比画像上聪明。”
陆尘握紧断矛:“你们找的钥匙到底是什么?”
“死人不需要知道。”
窄刀斩落。
掌心黑痕骤然收紧,周洪残留的记忆再次闯入陆尘脑海。
井边,瘦长男人将毒粉倒入水中。周洪站在他身后,悄悄把一枚细如牛毛的黑针弹进酒壶。
“等陆家事了,蚀骨针三日后发作。他知道得太多,不能活。”
三日还没到。
但“果”已经埋进了对方身体。
陆尘看见一根极细的黑线,从瘦长男人心口延伸到尚未来临的死亡。
他伸手握住那根线。
皮肉明明空无一物,掌心却像被刀刃割开。
“过来!”
陆尘向后一扯。
瘦长男人举刀的手骤然僵住。
他的胸口先鼓起一个小包,继而传来皮肉撕裂声。一根乌黑细针从胸前钻出,黑色毒纹瞬间爬上颈侧。
窄刀失去灵光。
男人踉跄后退,眼中第一次露出恐惧:“你……把未到之果提前了?”
陆尘不知道答案。
右腕黑痕正疯狂收紧,耳边全是周洪的低语。若再迟疑,先倒下的人就是他。
他握住半截断矛,撞入男人怀中。
矛锋贯穿喉咙。
鲜血从男人口中涌出。他死死抓着陆尘手腕,似乎还想说什么,最终只发出一阵漏风声。
陆尘拔出断矛,尸体仰面倒进泥水。
剩余追兵已经被爆炸和弩箭打散。看见首领死去,他们不敢再靠近,只在薄雾外结阵窥视。
陆尘也没有追。
他转身冲向旧棺,一把掀开枯草。
小雨握着短刃缩在里面,刀尖一直对着棺口。看见是他,女孩才松开手。指节因为太过用力,已经白得没有血色。
“下来。”
“你赢了?”
“暂时。”
陆尘将妹妹背起,带她奔向断崖。他早已在探查地形时选好一片垂落藤根,能沿崖壁向下。
两人刚走出十余步,身后忽然响起一声尖锐鸦鸣。
尚未断气的瘦长男人趴在泥中,用最后力气捏碎一枚血色符纸。
纸鸦从他掌心振翅飞起,穿过暴雨,向山外疾掠而去。
陆尘掷出短刃。
刀锋穿过纸鸦,只将它撕开一道裂口。血色火焰从缺口中流出,纸鸦速度反而更快,转眼消失在雾中。
数里之外,一只戴着黑色手套的手接住了它。
血鸦站在陆庄祖祠屋脊上,面具后的目光越过重重雨幕,落向乱坟岗。
“能借未到之果……”
他轻轻捻过纸鸦的裂口。
“道种果然醒了。”
断崖边,陆尘还不知道自己的能力已经暴露。
下崖之前,他逼着自己搜过每具尸体。追兵身上有三样完全相同的东西:青玄宗制式止血散、刻着“执”字的铜扣,以及一张画着黑色种纹的寻物图。
图上的种纹与他掌心一模一样。
敌人知道道种的形状,却不知道它会在何时觉醒。
这意味着陆家灭门绝非临时起意,而是一场至少准备了十年的狩猎。
小雨忽然指向一具尸体:“我见过他。”
“什么时候?”
“半年前。他扮成卖糖人的,在庄外待了七天。”女孩努力回忆,“我告诉过爹。爹说他知道,让我不要声张。”
陆尘沉默片刻,将所有证物收入怀中。
父亲早已察觉监视,却没有带全家离开;血鸦明明可以封死后山,却像故意留着通往青玄宗的路。
他们究竟是在追捕钥匙,还是在逼钥匙去某个地方?
崖顶再次传来脚步声。
陆尘没时间寻找答案。他把唯一一根绳索系在小雨腰间,自己抓住湿滑藤根,沿断崖向下攀爬。
右腕黑痕每疼一次,耳边便多出一个死者的声音。
有人哭喊,有人咒骂。
周洪的声音最清楚,始终重复着同一句话。
“不是我选的。”
“是你爹逼我选的。”
陆尘手指一滑,险些坠下断崖。
他咬牙重新扣住石缝,没有回头。
因果道种让他看见死者的因,却未必让他看见真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