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束光在房间里只停留了一瞬,便被夜色吞没了。
裴铭轩仍站在原地,视线落在儿子的脸上。
那张脸和他有八分像,却比他年轻,比他锋利,即便昏迷着也带着一种不肯安分的张扬。
他看了很久,什么也没说。
白婧雯靠在他肩上,哭得太久,呼吸渐渐匀了。
裴铭轩没动,想等她睡实了再抱去隔壁。
房间里安静得只剩下呼吸机和监护仪的声音在不停响着。
裴肆礼垂在被子下面的那只手,指尖极轻极轻地动了一下。
只是动了一下,又安静下来。
不过谁也没有发现!
——
与此同时,大洋彼岸的鹿家老宅!
客厅的水晶吊灯亮得晃眼,真皮沙发上,鹿沁瑶抱着一个抱枕,盘着腿,整个人窝成小小一团,下巴抵在抱枕边缘。
眼睛盯着对面的电视屏幕,可屏幕上放的是什么,她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她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鹿听雾那个人,没心没肺,谁的事都不往心里搁。
小时候她摔断了胳膊,鹿听雾从旁边走过去,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就这么一个人,居然会护着一个小孩?
护得跟眼珠子似的。
那天在绑匪绑架那个小孩,鹿听雾吓的脸都白了,警察救下他之后蹲在地上把小孩搂进怀里,搂得那么紧,手都在抖。
鹿沁瑶当时站在旁边,把这一切看在眼里,心里翻来覆去地觉得蹊跷。
还有……那个孩子的眉眼。
之前没仔细看,现在回想起来小孩仰起脸喊鹿听雾的时候,她看得清清楚楚。
那双眼睛,那个鼻梁,那张小脸的轮廓……
和鹿听雾似乎有几分像。
一旦接受了这个设定,鹿沁瑶就没办法不将两个人联系在一起了。
鹿沁瑶把抱枕往怀里搂了搂,眉头皱得更紧。
“瑶瑶?”
厨房方向传来脚步声,孟晚棠端着一盘切好的水果走出来,橙子、草莓、猕猴桃摆得漂漂亮亮,旁边还插了两根小叉子。
她穿着一身米色的家居服,头发松松绾着,保养得宜的脸上挂着温温柔柔的笑。
“想什么呢?这么出神。”她把水果盘放在茶几上,在女儿身边坐下来,顺手把鹿沁瑶散落在肩上的一缕头发拢到耳后,“叫你两声都没听见。”
鹿沁瑶回过神,把抱枕往旁边一扔,从沙发上跳下来,赤着脚踩在地毯上,凑到茶几边,叉了一块橙子塞进嘴里,嚼了两下。
“妈。”她含含糊糊地开口,“有件事我一直想不通。”
“什么事?”
“鹿听雾和那个小孩,到底是什么关系?”
孟晚棠正叉草莓的手顿了一下。
鹿沁瑶咽下橙子,索性把叉子搁下,转过身来正对着母亲,语速快起来,“你想啊,她鹿听雾是什么人?没心没肺,冷血动物,她那种人,怎么可能那么护着一个小孩?”
孟晚棠若有所思地咬了一口草莓。
“而且,”鹿沁瑶压低了点声音,凑近了些,“妈,你发现没有,那个小孩的眉眼,和鹿听雾有几分像。”
孟晚棠咀嚼的动作慢了下来。
她仔细回想了一下。
当时只觉得那小孩长得好看,眉眼精致。
可此刻听女儿这么一说,她脑子里把那孩子的脸和鹿听雾的脸摆在一起。
确实像!
越看越像!
“你这么一说……”孟晚棠放下水果叉,眉头也慢慢拧起来,“那孩子看着多大?”
“三岁左右吧。”鹿沁瑶答得很快,显然已经在心里盘算过了,“走路稳稳当当的,说话也利索,看着就是三岁的样子。”
三岁。
孟晚棠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敲,像是在算什么。
“往前推三年……”她喃喃着,忽然眼睛一睁,“三年前,鹿听雾在做什么?”
鹿沁瑶也怔住了。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
孟晚棠想起来了。
她猛地一拍膝盖,声音都拔高了几分,“她出国了!鹿听雾那会儿出国留学了!去了整整一年半!”
“一趟也没回来过!”
鹿沁瑶的脑子转得飞快,几乎是一瞬间就把所有碎片拼在了一起。
三年前,鹿听雾出国留学,一年半。
这一年半的时间,他们谁都没见过鹿听雾。
现在冒出来一个和她有几分像的三岁小孩。
鹿沁瑶猛地从地毯上站起来,眼睛瞪得溜圆,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发尖,“妈!有没有可能……那个孩子,就是鹿听雾的私生子!”
鹿沁瑶这个没脑子的,也终于是长了一次脑子!
孟晚棠脸色一变,几乎是本能地伸手去捂女儿的嘴。
“嘘——!”她一只手捂住鹿沁瑶的嘴巴,另一只手朝楼上方向指了指,眼睛瞪得比女儿还大,“别让轩轩听见了!”
鹿沁瑶被捂着嘴,含糊地“唔”了一声。
轩轩,鹿听雾的亲弟弟,鹿家最小的那个,今年才七岁。
可这小子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从小就是鹿听雾的顶级走狗。
鹿听雾说什么他信什么,鹿听雾去哪他跟哪,就连鹿听雾画画的时候他在旁边一坐就是一下午,不吵不闹,跟个小跟班似的。
如果让他听见她们在议论他姐的私事,转头就能一字不落地传给鹿听雾。
孟晚棠这才松开手,压着嗓子说,“光靠猜没用,得有点实质性的证据。”
鹿沁瑶眼珠子一转,嘴角慢慢勾起一个笑。
“妈,你过来。”她朝孟晚棠招了招手,凑到她耳边,声音压得比刚才还低,“鹿听雾房间里肯定有她的头发,梳子上、枕头上、浴室地漏上,随便捡几根就行。”
孟晚棠点了点头。
“然后——”鹿沁瑶的眼睛亮得有些过分,“那小孩不是上幼儿园嘛,幼儿园的老师我认识,塞点钱,要一把他刷过牙的牙刷,不难。”
孟晚棠看着女儿,沉默了两秒,然后缓缓点了点头。
“去做DNA鉴定。”鹿沁瑶一字一顿地说完最后几个字,脸上的笑已经压不住了,“到时候结果一出来,我看她还怎么嘴硬。”
茶几上,那盘水果安安静静地摆着,橙子的切面在灯光下泛着湿润的光。
窗外夜色深沉,鹿家老宅的院子里,梧桐树的影子被风摇得沙沙响。
而楼上,轩轩正趴在书桌前写作业。
他什么也没听见,只是莫名觉得心里有点慌,放下铅笔,扭头朝窗外看了一眼。
院子里什么也没有,只有月亮挂在天上,冷冰冰地亮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