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幽州,南疆。
十万层叠的青峦横亘大地,这里便是青玄宗的山门所在。
凡界分三域,外幽州最为广袤,可灵气却最为贫瘠。天地铁律高悬于此,万古不变——这片土地所能承载的力量极限,仅仅只有出窍七重。
千百年来,无数天骄在此奋斗一生,金丹便足以称雄一方,元婴更是能够开宗立派。至于出窍,那是只流传于古籍传说之中的境界。
青玄宗,外幽州南疆三流宗门,门下弟子数千。宗门后山深处,有一处人人避之不及的废灵谷。
谷内山岩裸露,草木稀疏,流动的灵气稀薄得近乎凝滞。山风终年呼啸,卷起细碎沙砾,拍打在谷中那块冰冷的青色巨石之上。
石上,斜斜坐着一名少年。
林逆,十六岁。
一身洗得发白的素白弟子袍,边角已经磨出毛边。身形清瘦,眉眼轮廓分明,只是脸色带着长久缺少灵气滋养的淡淡苍白。
他双目轻阖,双膝盘坐,双手放在膝头,维持吐纳的打坐姿势。
一缕微弱的天地灵气,顺着他的鼻尖缓缓吸入体内。
可灵气刚刚涌入经脉,还未流转半个周天,便如同撞上一层无形壁垒,“嗡”的一声四散消散,重新回归周遭天地。
没有半分留存在他的身体里。
又是这样。
林逆缓缓睁开双眼,漆黑的瞳孔平静无波,看不到暴怒,也看不到歇斯底里的不甘,只有沉淀了三年的漠然。
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掌,经脉仿佛被一只看不见的大手死死锁住。
炼气三重。
整整三年。
境界纹丝不动。
三年前的画面还历历在目。
那时候他刚入宗门,不过十三岁。入门引气测试,七十二道经脉尽数贯通,冲天灵气光柱冲破测试石台,轰动整个青玄宗。宗主亲自到场,抚须大笑,直言青玄宗捡到一块璞玉,假以时日,必能成为撑起宗门未来的人物。
一时间,鲜花、夸赞、资源,尽数朝他涌来。同门羡慕,长老看重,就连内门的师兄师姐,也愿意放下身段主动结交。
所有人都笃定,不出数年,林逆必然筑基,冲击开光,有望角逐外幽州南疆年轻一辈的榜单。
可造化弄人。
就在他即将冲击炼气四重的那一夜,变故毫无征兆地降临。
一夜梦醒,他体内仿佛多出一道无形枷锁。
灵气入体即散,修行之路彻底断绝。
无论他如何打坐,吞服多少宗门下发的淬气丹药,耗尽心思揣摩宗门功法《青元顺气诀》,修为始终死死钉死在炼气三重,分毫不得寸进。
昔日冉冉升起的天才,转瞬沦为全宗门最大的笑话。
人情冷暖,来得比山间骤雨还要迅猛。
追捧消失,善意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疏远、鄙夷、戏谑。
宗门不再给他拨付修炼资源,曾经交好的朋友刻意绕道而行。最后,长老会一纸命令,将他发配到这灵气枯竭的废灵谷,名义上是静思己过,实则等同于流放弃子。
“呵,又在打坐呢?林大天才。”
谷口传来一阵嘻嘻哈哈的脚步声,三道外门弟子的身影晃了进来,手里拎着酒囊,脸上挂着毫不掩饰的嘲弄。
为首之人叫吴彪,炼气六重,在外门之中也算小有实力。从前林逆风光的时候,他千方百计想要巴结;如今林逆落魄,他便来得最勤快,以取笑落难的昔日天骄为乐。
旁边两名跟班也是一脸戏谑。
“三年了,还是炼气三重,我家那头妖兽灵兽修炼三年都比你进步快。”
“天生道骨残缺,天道都不愿意赐你灵气,还苦苦修行干什么,不如早点退出宗门,回凡间当个普通人算了。”
话语尖酸刻薄,如同碎石,不断砸向谷中少年。
林逆没有起身,依旧坐在青石之上,眼皮都没有抬一下。
三年时光,这样的讥讽,他早已听过千遍万遍。争辩,反抗,都试过。可换来的只有变本加厉的捉弄。
见他沉默不语,吴彪更是得寸进尺,上前几步一脚踢飞脚边一块碎石。石块呼啸,直朝着林逆的面门砸去。
若是寻常炼气三重弟子,根本躲闪不及。
就在石块快要碰到脸颊的刹那,林逆肩头微微一晃,身子轻巧侧移半寸。
石头擦着他的肩头飞过,重重撞在后方岩壁,碎成数瓣。
“哟?还敢躲?”吴彪脸色一沉,“废物架子倒是不小。”
他抬手,体内炼气六重灵力涌动,一掌带着劲风拍向林逆的肩膀,打算直接把少年从青石上掀翻在地。
就在灵力快要触碰到林逆身躯的一刻,谷外忽然传来一声苍老的咳嗽。
“吴彪!你们几个,跑到废灵谷来胡闹什么?宗门规矩,不许骚扰谷中静思之人!”
一名灰衣扫地老仆,拄着竹扫帚站在谷口,目光淡淡望过来。
吴彪动作一顿,悻悻收回手掌。这扫地老仆在废灵谷待了许多年,据说和某位内门长老有点旧情,不好公然得罪。
他狠狠瞪了一眼石上的林逆。
“算你运气好。”
说完,带着两个跟班,骂骂咧咧转身离去,笑声远远飘来:“一个被天道抛弃的废人,看他还能撑多久。”
谷内重新归于寂静,只剩下呼啸山风。
扫地老仆叹了口气,看向林逆,摇了摇头:“少年人,认命吧。外幽州天地自有定数,天道不眷顾,强求也是苦了自己。”
说完,老人也转身离开,只留林逆一人,独对空山。
待到脚步声彻底远去,林逆才缓缓抬起头,望向头顶灰蒙蒙的天穹。
别人都以为,是他道骨残缺,天资腐朽。
只有他自己内心深处隐隐明白。
不是他不行。
是天道,在压他。
他的血肉骨髓之内,埋藏着一缕连他自己都尚未完全摸清的奇异本源。那股力量不顺应天地流转,不肯臣服于天道规则。
顺天者,得天馈赠。
逆之者,为天所镇。
三年锁境,不是惩罚过错,而是天道想要磨灭掉他身体里那一缕不该存在的逆道种子。
林逆缓缓攥紧拳头,指节泛白。
山风吹动他破旧的衣袍。
“天道定我为庸人……”
低沉的声音,消散在风声之中。
“可我的命,为何要由你来定?”
神魂深处,一丝极其微弱、几乎难以察觉的震颤悄然泛起。
埋藏十六年的逆道本源,在无尽压抑之下,轻轻颤动了一下。
只是此刻,它依旧沉睡,尚未破土而出。
前路漫漫,屈辱仍在继续。属于逆道者的挣扎,才刚刚拉开序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