矿务房门前堵了两拨人。
左边要开矿。
右边要封矿。
中间两名皂役已经快被骂成第三拨。
周准赶回白石县时,先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
“你们说封就封,今天少的半日工钱谁给?”
是前日山路上那个老矿工。
他旁边站着七八十个矿丁。
有人裤腿还沾着昨天爆坑的黑泥。
另一边,两个死者家属抱着灵牌。
其中一个女人眼睛哭肿了。
“不开坑会饿死。”
她指着矿工。
“开坑我男人已经死了!”
没人能用一句话把另一边骂没。
孙四也在。
昨天他被周准从坑里救出来。
今天他站在矿工那边。
站在死者家属那边的,却是另一个被救出来的矿丁。
那人腿还打着夹板。
死掉的两个里有一个是他亲哥。
同一场事故里活下来的人,已经站成了两边。
有人要吃饭。
有人要一个以后不再抬尸体的坑。
周准看完,原本准备好的几句话直接咽了回去。
这种场面不缺道理。
缺的是一个现在能做、明天还能承担后果的决定。
周准看他。
孙四先开口。
“我欠你命。”
“但我家也靠这口坑吃饭。”
“明白。”
“你不生气?”
“生气给工钱?”
孙四没话了。
季青雀晚一步到。
她没站到青阳观留在矿务房的席位旁。
先站到了台阶下。
薛怀山从门里出来时,手里抱着四样东西。
没有护卫开道。
也没喊安静。
他把第一卷文书摊在门口长案上。
“白石县乌岫矿照。”
真印。
第二卷。
“青阳观地脉勘验批文。”
季青雀走过去看。
印角、观号、当年负责勘验的署名全对。
也是观里的真印。
她甚至认识其中一个署名。
是观中现在还活着的一位师叔。
“这份批文只证明当时勘验认为可采。”她道。
薛怀山看她:“但它是真的。”
“是。”
季青雀没有替宗门抹掉这个事实。
死者家属里那个抱灵牌的女人忽然问季青雀。
“道长,这印是你们观里的?”
季青雀看着她。
“是。”
女人眼泪又下来。
“那昨天死的人算谁的?”
季青雀没有说“不是我批的”。
她只道:“我会把这份批文从头查清。”
女人没道谢。
抱着灵牌退了回去。
季青雀站在原地没追。
她今天第一次发现,真印有时候比假印更难解释。
周围矿工听不懂什么旧律。
他们只听懂了一件事。
这矿不是偷着开的。
县里批过。
青阳观看过。
朝廷也准过。
第三卷。
“朝廷采山敕令。”
仍是真的。
最后一本最厚。
本月矿丁工钱簿。
薛怀山把簿子往案上一放。
“今日停半日。”
“西三坑六百四十二个工位,按班次折掉三百一十六人工。”
“你们要继续停,可以。”
“先告诉我停多久。”
矿工那边立刻有人喊:“不能停!”
死者家属那边也有人喊:“还要死几个才停?”
声音又炸起来。
周准没有和薛怀山隔着桌子辩旧律新律。
他把三样东西放上案。
第一样。
黑纹山髓。
第二样。
旧坑近期被人削薄的撑木切片。
第三样。
罗贵投宿停云驿的拓本。
“我不封整个乌岫矿。”
周准道。
周围声音小了一点。
薛怀山看他。
“你要什么?”
“西三坑最深封层。”
“停一天。”
矿工里立刻有人要骂。
周准抬手指向昨天救出来的十个人。
“这十个昨天埋在下面。”
周准把木板上的十个名字念了一遍。
念到孙四时,孙四低头。
念到那个死了亲哥的矿丁时,对方眼圈立刻红了。
“今天再开最深层,出了事,我不保证还能找到第二条废泄水道。”
矿工里有人喊:“那我们今天吃什么?”
薛怀山没有替周准挡。
这句话本来就该问他。
周准看向工钱簿。
“最深层停一天,不是整个西三坑停。”
“能调去别段的先调。”
薛怀山道:“能调七十二人。”
“剩下的?”
“三百多人轮空半班。”
周准没假装这个代价不存在。
“那就记下来。”
“明天如果证明我错了,这半班工钱从我这趟随查差钱里先扣。”
赵掌簿若在这里,多半会很欣慰。
终于又找到一笔能扣周准的钱。
矿工里有人笑了一声。
气氛松了半寸。
薛怀山却问:“你的差钱够?”
“不够。”
“那你说什么?”
“先让他们知道我也在账上。”
周准道,“不够的账,明天再算。”
有人不说话了。
周准又指山髓。
“这东西和十七年前旧坑有关。”
“旧坑有人近期灭迹。”
“十七年前第十三名矿丁还活着。”
人群这次彻底静了一层。
罗贵没来。
杜成把他暂时安置在县衙看守房问验。
但郑小五肩头那支箭和停云驿烧掉的半面墙都是真的。
薛怀山问:“一天以后呢?”
“我下最深层。”
“你?”
“还有季道长。”
季青雀转头看周准。
“我答应了?”
周准:“现在答应也来得及。”
她看了一眼桌上的青阳观地脉批文。
“行。”
薛怀山手指敲了两下工钱簿。
“其他矿段不停。”
“可以。”
“最深层只停一天。”
“可以。”
“明日你拿不出东西?”
“再谈。”
“我不喜欢再谈。”
“我喜欢。”
薛怀山第一次笑了一下。
很淡。
“看出来了。”
他当场让书吏写停采牌。
西三坑最深封层。
停采一日。
原因写得很清楚:昨日二次爆震,地脉未稳,待复核。
不是“邪祟”。
也不是“山神显灵”。
周准看完盖印。
牌子挂出去以后,矿工那边虽然还有骂声,却没人再往门里挤。
这是他第一次说一句话,真的让一段矿停下来。
随查牌给的是看。
这一次,他开始能让别人动。
第一个小权力刚落到手里。
矿务房后院忽然传来急促钟声。
不是望火台铜梆。
是矿场事故钟。
薛怀山脸色当场变了。
一个浑身泥水的矿丁冲进人群。
“西三坑!”
“最深封层裂了!”
周准皱眉。
“不是停了吗?”
“没人动!”
矿丁喘得说不出完整话。
“自己裂的!”
“裂口后面全是矿!”
这句话一出,刚才还喊着要停的人群都静了一下。
紧接着,两个年轻矿工转身就往矿道方向跑。
如果真是大片极品灵髓,先捡一块可能就是几个月工钱。
周准追上去拽住一个。
对方急红了眼。
“里面现在停采!”
“我就看一眼!”
“昨天埋进去的人也都只想干完那一班。”
那人还要挣。
季青雀剑鞘横在路口。
没有拔剑。
也没人再往前。
薛怀山抓住他。
“什么矿?”
矿丁伸开手。
掌心躺着一块只有指甲大的黑纹晶石。
比周准那块山髓更亮。
里面的灵光浓得像要渗出来。
围在门口的矿工眼神全变了。
有人低声道:“极品灵髓。”
另一个人纠正:“我见过极品,也没这么亮。”
季青雀伸手。
“给我。”
晶石刚落到她掌心,她腰间剑坠轻轻碰了一下剑鞘。
周准怀里的半山契同时开始发热。
季青雀抬眼。
两个人都没说话。
薛怀山已经转身。
“备灯。”
“封住裂口,谁都不准进去。”
刚才还在争停不停的一群人,也全往乌岫山方向看。
最危险的地方。
一夜之间,突然成了整个白石县最值钱的地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