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星是被冻醒的。

冷。彻骨的冷。那种冷从骨头缝里往外渗，让他以为自己正躺在北方冬天的宿舍里没盖被子。但眼前的天花板不对——白色的吊顶板缺了一大块，露出里面黑漆漆的管线，几根线头垂下来，像死掉的藤蔓。

空气里有一股味道。腐烂的、甜腻的、带着铁锈的腥。

陈星撑着坐起来，手按在地上的触感让他低头看了一眼。瓷砖，灰白色，上面有干涸的深褐色污渍，形状不规则，像泼洒后又风干的油漆。他见过这种颜色。在博物馆的战争展区里，那些百年老照片上的血迹就是这个颜色。

他不在宿舍。

他不在2024年。

脑子里涌入的东西像被强行塞进来的压缩包，胀得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疼。这具身体的原主人也叫陈星，十七岁，高三，住在这座叫临川的城市。三个月前学校停课，一个月前水电断供，两周前军队最后一次在街头出现。那时候装甲车从主干道上开过去，车上有人拿喇叭喊"坚持住，救援正在组织"。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陈星扶着货架站起来。

他发现自己在一间超市里。准确地说，是一个被搬空了八成的超市。货架上只剩下没人要的东西：过期的方便面、被拆开过的调味料、几瓶包装破损的矿泉水。地上散落着购物篮、推车、衣服、鞋子，还有那些深褐色的污渍。到处都是。

超市的玻璃门碎了一扇，用胶带和纸板胡乱封着。透过另一扇还算完整的玻璃，他看到外面的街道。空荡荡的。几辆歪斜的汽车停在路中间，有的车门开着，有的车窗碎了。路灯杆倒了一根，横在人行道上。远处的天空是铅灰色的，分不清是云还是烟。

陈星站在货架旁边，愣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蹲下去，把脸埋进膝盖里。

没有哭。他只是觉得冷。冷到发抖。冷到他想不明白为什么自己会在这里。他明明在图书馆熬夜写论文，闭眼之前还跟室友说"帮我占个座"，再睁眼就到这儿了。

这具身体的记忆告诉他，丧尸出现是三个月前的事。最开始还有新闻、还有军队、还有人喊"坚持住"。后来通讯断了，补给断了，军队也撤了。广播里那个"等待后续救援"的通知重复播放了十一天，然后连广播也没了。再后来，活着的人要么走了，要么死了，要么变成了别的东西。

陈星慢慢站起来。

他需要水。这具身体的口渴是真实的生理反应，比恐惧更直接。他开始在超市里翻找，绕过倒地的货架，避开那些深褐色的污渍。收银台后面的仓库门半掩着，他推门进去，里面更暗，只有高处一扇小窗透进来微弱的光。几个纸箱堆在角落，他一个个打开，大多是空的，只有一个里面躺着半箱矿泉水，塑料瓶被压得变了形，但封口完好。

陈星拧开一瓶，喝了三口，然后停下来。不能喝太快，胃受不了。他把剩下的水放回箱子，又把箱子拖到一个相对隐蔽的角落里。然后他坐在箱子旁边，开始整理脑子里那些不属于自己的记忆。

临川市，人口三百多万，不算一线也不算小城。病毒爆发后，市政府坚持了两个月，然后失守。军队在第三个月初来过一次，救走了一批人，留下了"等待后续救援"的广播，之后再也没有声音。剩下的幸存者要么躲在某个角落里等死，要么结伴往城外跑。超市的老板在第三周就跑了，留下这间被反复搜刮过的空壳子。

陈星闭着眼。

他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出去？外面有丧尸。留下来？水和食物撑不过三天。等着？等谁？等那个不会再来的救援？

就在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他脑子里"叮"了一声。很轻，像手机收到消息的提示音，但他身上没有手机。

"文明重启系统正在绑定……"

"绑定完成。"

"宿主：陈星。年龄：17。状态：健康（轻度脱水、轻度营养不良）。当前功勋值：0。"

"新手礼包已发放，是否领取？"

陈星睁开眼。

他以为自己饿出幻觉了。但那行字还在，悬浮在他视野的右上角，半透明的，像是游戏界面但又不像。他眨了眨眼，字没消失。他抬手在面前挥了挥，字还在，只是微微晃动了一下。

"……什么东西？"

没人回答他。但那行字下面又多了一行："新手礼包：基础步兵排编制×1。含：排部指挥组（4人）、一班（中国籍步兵×6）、二班（中国籍步兵×6）、三班（美国籍步兵×6）、四班（美国籍步兵×6）。合计编制26人。配发基础武器、弹药、单兵装具、三日份给养。另配发指挥官专属装备一套。是否领取？"

陈星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想，反正也没别的办法了。

"领取。"

没有特效，没有闪光，没有声音。只是在超市仓库的空地上，突然多出了二十多个人和一堆箱子。他们穿着深色的作战服，有的站着有的蹲着，动作整齐得像排练过一样。为首的是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脸型方正，短发，眼神平静得不像是突然出现在一间废弃超市里的人。他看了陈星一眼，然后立正，敬礼。

"排长王建军，向您报到。"

他身后的士兵跟着立正。陈星数了一下，二十六个人，分成几组。排部四个人站在王建军身后，一班长和二班长是中国人面孔，三班长和四班长是高鼻深目的美国人。那两个美国班长旁边，有几个白人和一个黑人大个子，黑人大个子比其他人都高出一个头，站得笔直，但也敬着礼。

陈星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他脑子里那行字又跳了一下："基础武器装备已配发，个人装具及三日份给养已配发。指挥官专属装备已存入系统空间，是否取出？"

"取出。"陈星的声音有点哑。

下一秒，他脚边多了一个黑色的战术背包和一套叠好的深灰色作战服。王建军弯腰替他捡起来，递过去的时候没有说话，只是眼神示意他接住。陈星接过衣服和背包，触感很沉，布料厚实，背包侧面插着一个长条形的硬盒。

他先打开那个硬盒。

里面是一把步枪。枪身是深灰色的，机匣上方有一条皮卡汀尼导轨，护木侧面也做了模块化接口。陈星在穿越前是个军迷，这把枪他认识——191系列，中国最新的制式步枪。枪管长度看起来是标准型，配了一个可折叠的机械瞄具和一个红点镜。

他把枪拿起来，比想象中沉，但重心很舒服。弹匣插在枪身上，他按了一下卡榫，弹匣脱落，里面压满了黄澄澄的子弹。他把弹匣重新插回去，拉了一下拉机柄，机簧的声音清脆利落。

王建军看着他的动作，眼神里多了一点东西，但什么都没说。

陈星把枪放在旁边的箱子上，又打开战术背包。里面有一套完整的单兵装具：防弹背心、头盔、战术手套、急救包、水袋、多功能工具、三个备用弹匣、一盒压缩干粮。他把防弹背心拎出来，很重，里面插着陶瓷板。

他忽然觉得有点不真实。三分钟前他还在为一个过期的面包发愁，现在他手里有了一把最新的制式步枪和一套防弹装具。还有二十六个军人站在他面前等他说话。

王建军没有催他。排部的四个人在整理物资，一班长和二班长在低声交流，三班长和四班长在用英语确认弹药基数。那个黑人大个子回头看了陈星一眼，又转回去了，眼神很平，不像质疑，也不像期待，只是在等。

陈星把防弹背心放下，深呼吸了一次。

王建军这才开口："陈星同志，排里装备齐全，弹药基数满额，给养够三天。警戒范围已经确认，超市前后门都有观察位。外面情况如何？"

陈星看着他。三十来岁，方脸，短发，眼神很稳。这人的长相、口音、站姿，都让陈星想起军训时候的教官。但现在这个人是他的排长。

"外面……"陈星开口，嗓子还是有点哑，他清了清喉咙，"外面我不太清楚。这具身体的原主人有记忆，但从没出去过。只知道街上有丧尸，数量不知道。这一片我熟悉——超市斜对面是个小区，小区后面是学校。如果有别的幸存者，大概率在学校里躲着。"

王建军点头，没有说话，等他继续。

陈星发现自己不抖了。他开始觉得有点奇怪，但更多的是，他意识到这些人真的在等他下决定。这个认知让他后背出了一层薄汗，但他没让自己停下来。

"先确认周边安全，"他说，"不用走太远，看看附近几条街的动静。然后……然后我们再商量。"

王建军立正："明白。一班二班负责前出侦察，三班四班防守超市。十五分钟一轮换。"

他转过身去布置任务，语速快但吐字清晰，每个班长点头回应。那个黑人大个子——四班长——说了句"Copythat"，然后带着他的班去了超市前门。一班长和二班长带着自己的人从后门摸出去了，脚步声轻得几乎听不见。

仓库里安静下来。

王建军走回陈星面前，看了一眼角落里那半箱矿泉水，又看了一眼陈星手里的枪，最后目光落在他脸上。

"穿上防弹背心。"王建军说，语气不是命令，但也不是商量，"刚才你拉枪机的时候左手拇指位置不对，容易划伤。等下我教你。"

陈星点了点头。

他把防弹背心套在身上，扣好侧面的快拆扣，背心很重但贴合度不错。王建军走过来帮他调整了一下肩带的松紧，然后退后半步，上下打量了他一遍。

"还行。"他说。

陈星低头看了看自己，深灰色的作战服，黑色的防弹背心，腿上绑着战术腿包，脚上是一双结实的军靴——靴子是刚才背包里一起配的，他穿着正合适。那把191步枪斜靠在旁边的箱子上，枪身在暗光里泛着微弱的哑光。

他觉得自己像在拍电影。

但他伸手摸了一下防弹背心的陶瓷板，硬的、凉的、真实的。货架上的灰尘味、地上的血腥味、窗外铅灰色的天光，所有东西都在提醒他这不是电影。

王建军站在仓库门口，侧耳听着外面的动静。超市外面偶尔传来一些声音，很远，像什么东西在地上拖着走。陈星仔细听了一会儿，发现自己没法判断那是什么。

他坐到箱子上去，把191步枪横放在膝盖上。

二十分钟后，一班长带着人回来了。他进了仓库，立正报告："排长，周边三条街清过了，西南方向有零散丧尸，数量七八个，分布很散。北边的路堵了，有车横在中间过不去。东边的药店门开着，里面有人活动的痕迹，不确定是活的还是别的。"

王建军看了陈星一眼。

陈星握着枪的手紧了紧，然后松开。

"先去药店看看，"他说，"如果是活人，带回来。如果是……别的，处理掉。"

一班长点头，转身带着二班的人又出去了。这一次陈星跟在他们后面走到了超市门口，从门缝里往外看。街道上还是空荡荡的，但远处确实有几个缓慢移动的身影，佝偻着、拖沓着，不像正常人走路的样子。

陈星盯着那些影子看了几秒，把门缝合上了。

他退回仓库里，靠着墙坐下来。四班长带着几个美国兵在清点弹药箱，他抬头看见陈星，咧嘴笑了一下，露出一口白牙，然后用带着浓重口音的中文说："指挥官，别担心。我们在这儿。"

陈星愣了一下，然后慢慢点了点头。

他把191步枪抱在怀里，枪托抵着胸口。枪是冷的，但贴着身体的那一面正在慢慢变暖。窗外铅灰色的天光落在仓库地面上，落在那些军靴和弹药箱中间。远处隐约传来一声枪响，很短促，然后安静了。

王建军走到他身边蹲下来。

"第一次？"他问。

陈星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但点了点头。

王建军笑了一下，很淡，几乎看不出弧度。"都会习惯的。"他说，"你是我们的指挥官。枪握好，背心穿牢，其他的我们来办。"

他站起来，走到仓库门口继续观察外面去了。

陈星靠墙坐着，腿边是那半箱矿泉水，膝盖上是那把191步枪，背上压着防弹背心的重量。他听着自己的呼吸声，听着王建军偶尔对讲机里传来的回报，听着外面风刮过破窗的呜咽。

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过明天。

但至少今天，他旁边有二十六个兵，他手里有一把枪，他背上有防弹的板子。他还可以呼吸，他还可以做决定，他还可以活着。

陈星把手伸进战术背包的侧袋，摸到一包压缩干粮。他撕开包装咬了一口，味道寡淡得像纸板，但他慢慢嚼着咽下去了。然后他又喝了两口水，把瓶盖拧紧，放回箱子里。

他把枪重新端起来，试着用王建军说的方式握住护木，拇指贴在侧面而不是搭在上面。姿势有点别扭，但比刚才顺手了一些。

超市外面又安静了。

陈星坐在那儿等着。等一班长回来，等天黑，等明天。

等那个不会再来的救援变成了他自己。

(第1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