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春之后,雨水便渐渐多了起来。
一连几日绵绵细雨,淅淅沥沥笼罩整座紫禁城。青砖宫道被雨水浸得温润发亮,飞檐垂落串串雨珠,四处都浸着湿冷的潮气。
吉安所偏殿之内,门窗紧闭,屋内炭火充足,终于不复往日苦寒。
份例虽已按常在标准补齐,苏景安依旧不改往日做派。每日大半时辰皆是静坐屋内,或是翻阅宫规典籍,或是临帖练字,极少外出走动应酬。
后宫各处的宴会、新人之间的小聚,但凡能推,她便一概托辞身子未完全复原,闭门不出。
少露面,便少是非,少露面,便少把柄。
晚翠一面收拾案上的宣纸,一面低声说道:“姑娘,听闻过几日御花园的海棠尽数开了,不少小主都约好了前去赏花。柳常在那边,又遣宫女送来口信,邀咱们同去。”
苏景安握着毛笔的手微微一顿,墨汁落在宣纸上晕开小小的一点。
御花园赏花,听是风雅消遣,实则是后宫嫔妃暗自攀比、交锋、拉拢的场所。美人云集,各有心计,一言一行皆有人看在眼里,稍有不慎,便会落下话柄。
“回了柳姐姐,就说我旧寒未愈,受不得林间风雨潮气,便不去凑这份热闹了。”苏景安淡淡开口。
晚翠点点头:“是,奴婢知晓。”
可闭门也躲不开全部世事。
这日午后,内务府传下话来,各宫低位嫔妃,需亲自前去领春季新的布料。若是位份高的,自有宫人代为取回,唯独答应、常在这一等,大多需要本人亲自前往织造局。
避无可避。
苏景安无奈,只得换上雨灰色的素色披风,头戴薄纱斗笠,带着晚翠,撑一把油纸伞,踏入濛濛春雨之中。
长长的宫道之上,雨水绵绵,行人寥寥。偶有太监宫女行过,皆是步履匆匆。
油纸伞遮去大半风雨,雨水敲打伞面,沙沙作响。
一路行来,红墙高耸,琉璃瓦在雨雾里朦朦胧胧,偌大皇宫,美则美矣,却处处透着牢笼般的压抑。
行至一处交叉的宫廊道口,前方忽然传来一阵整齐沉稳的脚步声响,伴随着御前侍卫甲叶碰撞的轻响。
内侍的呵斥声遥遥传来:“御前经过,闲杂人等速速避让!”
晚翠脸色骤然一白,慌忙拉住苏景安的衣袖,声音发紧:“姑娘,是圣驾!快,快退至廊下避让!”
苏景安心头亦是一凛。
竟会在此处猝然遇上康熙。
她从未想过第一次见帝王,不是侍寝,不是殿内觐见,而是这样一场雨中偶遇。
来不及多想,她立刻拽着晚翠退到廊檐之下,收了油纸伞,撩起披风下摆,带着宫女屈膝跪倒在湿漉漉的青石地面上。
冰冷潮湿的地气透过衣料,隐隐浸上来。
雨声潺潺,马蹄与脚步越来越近。
玄烨一身玄色暗纹常服,外罩一件墨色防雨大氅,自雨幕之中缓步而来。身旁李德全紧随,两侧侍卫拱卫,气势森严。
他方才从西郊回宫,抄近路途经这条宫道,目光随意扫向廊下跪伏的人影。
雨雾朦胧,那女子头戴素色斗笠,斗笠轻纱垂落,遮住大半容颜,脊背挺直,跪拜的姿态恭谨规矩,不见半分慌乱颤抖。
周遭不少宫人、低位太监遇上圣驾,多是惶恐战栗,头埋得极低,恨不得缩入地底。
可此人跪得安稳沉静,没有刻意发抖博怜悯,也没有偷偷抬眼窥探龙颜。
玄烨脚步微微一顿。
李德全眼力极快,低声上前半步,小声回禀:“万岁,是吉安所,安答应。”
原来是她。
近日密报之中屡屡提起的那个新人。
不站队、不攀附、不凑热闹,份例提升之后也不曾张扬,处处守着一个安分。
雨丝斜斜飘飞,打湿廊沿。
玄烨立在雨幕边缘,声音隔着绵绵细雨传来,不高,却自带帝王威压:“抬起头来。”
一声令下。
苏景安心神微敛,依言缓缓抬头。
斗笠的薄纱顺着动作微微向两侧滑开,露出一张清秀白净的脸庞。眉眼柔和沉静,没有媚色,没有惊惶,一双眸子清透如水,坦然迎上上方帝王的视线,又恪守本分,不敢久久直视,浅浅垂了眼睫。
雨水沾湿她鬓边几缕碎发,却不见半分狼狈。
玄烨居高临下望着她。
见过的后宫女子数不胜数,艳光夺目的,娇柔婉转的,聪慧机敏的,各有风姿。眼前这一位,算不上绝世绝色,可那份荣辱不惊的沉静,在十几岁的少女身上,格外难得。
“雨天出来做什么?”玄烨开口问话。
“回皇上。”苏景安声音平稳有度,不高不低,“奴才前去织造局领取春份衣料,途经此处,有幸偶遇圣驾。”
“听闻你近日闭门少出,御花园赏花,也不曾前去?”
苏景安心中微微一动,连这点小事,都入了帝王耳目。
她从容应答:“回皇上,旧年风寒余疾未净,林间风露重,恐染新疾,故而不敢前去搅扰诸位小主雅兴。”
不编造花哨说辞,不借机展露才情,简简单单,实话实说。
玄烨看着廊外漫天细雨,目光淡淡落在她身上,又似透过她看向濛濛雨雾。
“安分是好事,但也不必一味困于殿内。”他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宫中春色,若是身子尚可,偶尔出来走走,也无妨。”
这算不上什么赏赐,只是一句随口提点。
可落在后宫,便是莫大的恩示。
跪在一旁的晚翠心脏砰砰狂跳,埋着头,连大气都不敢喘。
苏景安深深一叩:“奴才谨记皇上教诲。”
没有顺势求赏赐,没有借机诉说居所苦寒,没有半分得寸进尺。
玄烨看着她恭谨的模样,没再多问话,微微颔首,便抬步继续前行。
“起驾。”
甲叶响动,人马仪仗缓缓远去,很快消失在雨雾的宫道尽头。
直到圣驾的脚步声彻底听不见,苏景安才缓缓撑着冰冷的廊柱,慢慢站起身。
膝盖跪在潮湿青石上,早已一片冰凉发麻。
晚翠连忙上前扶住她,手心全是冷汗,又惊又喜,声音压得极低:“姑娘!方才是万岁爷!万岁爷同您说话了!”
方才那一幕,若是换做别的小主,只怕早已欣喜若狂。
苏景安抬手理了理被雨水打湿的斗笠轻纱,心底却并无多少欢喜,反倒多了一层沉甸甸的警醒。
帝王随口一句提点,看似温和,实则代表,自己已经被实实在在放在了帝王的视线之中。
被看见,是机遇,亦是祸患。
一旦行差踏错,万众瞩目之下,跌落便是万劫不复。
“不必声张。”苏景安看向晚翠,低声叮嘱,“今日偶遇之事,回殿之后,只你我二人知晓,万万不可对外人吐露半个字。若是传出去,旁人只会以为我刻意守在宫道,蓄意等候圣驾,那便是天大的罪名。”
后宫之中,最忌讳“刻意逢迎圣驾”。
哪怕是真的偶遇,经旁人口舌一番加工,便能变成处心积虑、拦路邀宠。
晚翠猛地回过神,脸色一变,连忙点头:“奴婢明白!奴婢半个字也不会往外说!”
雨还在下,湿漉漉的宫道向远方蜿蜒延伸。
二人重新撑起油纸伞,继续向着织造局走去。
春雨绵绵洗不尽红墙之内的重重算计。
一场偶然雨中之遇,看似波澜不惊,可深宫之中,没有真正的偶然。
今日帝王驻足问话的消息,依旧如同长了翅膀,虽没有出自主仆二人口中,却被远远躲在拐角的一名小太监,悄悄记在了心底。
往后几日,后宫暗处,已然有人悄悄盯上了吉安所这位素来低调的安答应。
有人暗自忌惮,有人心生妒意,也有人,开始琢磨着该如何拉拢或是打压。
风暴,往往起于微末之间。
回到吉安所偏殿,窗外雨打芭蕉,淅沥不绝。
苏景安褪去湿冷的披风,坐在窗前,望着雨雾笼罩的庭院,神色沉静。
她知道,一味躲,终究躲不完深宫风波。
该来的,总会一步步接踵而至。
晚翠端来一碗驱寒的姜汤,热气袅袅升起。
“姑娘,喝碗姜汤暖暖身子吧,可千万不能再受寒了。”
苏景安接过瓷碗,指尖触到温热的碗壁,轻轻点头。
红墙万丈,风雨欲来。
她唯有守好本心,步步谨慎,方能求那一份岁岁平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