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时(早上7点到9点)。
郗清晏准时站在了李由书房门口,她怀里抱着那个漆封的竹筒,里面装着父亲的古本律令抄本,还有她自己连夜整理的一份对照表。
她敲了敲门。
“进。”
李由坐在案后,正在批阅什么文书,他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怀里的竹筒上停了一瞬,然后示意她坐。
郗清晏没有立刻坐,而是把竹筒放在案面上,推开,露出里面那一卷卷陈旧的竹简。
“大人,有一样东西,我想请您过目。”
李由放下笔,靠到椅背上,他看了一眼那些竹简,卷首的绳带已经磨损泛黑,竹片的颜色比郡府通行的抄本更深,是一种被岁月浸透的暗黄。
“这是什么?”
“家父收藏的一套秦律抄本,比郡府现在使用的版本更古老。家父在抄本边缘写了眉批,逐条对照了古本和今本的差异——”她深吸一口气,“大人,南郡郡府目前使用的《秦律十八种》抄本,至少有七处关键传抄讹误,其中三处涉及刑罚轻重,一处涉及罪名认定,余下三处涉及程序时效。”
李由的表情没有变,但他的手从椅背上放下来了,搁在案面上,那是他认真听人说话时的习惯性动作,郗清晏在前天的公堂上已经观察到了。
“说。”
郗清晏在案前展开父亲的第一卷眉批:“‘盗采人桑叶’,今本写‘十甲’,古本写‘一甲’,差距十倍。南郡今年判了四十七起盗桑案,若按古本,四十七人中有三十二人罚重了。”
她换到第二卷:“‘斗殴伤人’,今本写‘耐为隶臣’,古本写‘赀二甲’。前者是毁人一生的重刑,后者是可以用钱赎的轻罚,一字之差,天壤之别。”
她换到第三卷:“‘亡失公器’,今本写‘没为官奴婢’,古本写‘黥面城旦’,父亲眉批里写,‘没为官奴婢’这一条,是孝公变法后期的增补条文,本只适用于‘军器亡失’,不适用于‘公器亡失’,而南郡今年判的六起‘亡失公器’案,皆为农具和文书。”
她说完了,书房里安静了很久。
李由站起来,走到案前,拿起其中一卷,展开看了很久,他的阅读速度很快,郗清晏注意到他的目光在父亲眉批的那些对照表上停留得格外久。
“你父亲整理了多久?”他忽然问。
“父亲入狱前就在做了,但具体的时日,他没和我说过。”
李由把竹简放回案上,转过身,面对着她,阳光从窗格的缝隙里斜斜地照进来,把他的半张脸照得明亮,另外半张陷在阴影里。
“你知道这件事意味着什么?”
郗清晏点头:“意味着南郡过去几年判下的数千桩刑狱案件,可能有一大部分需要重新核查,更意味着,如果有人把这件事捅到咸阳,李大人您治下的南郡,会被视为‘律令混乱、执法不一’。”
李由笑了一下,“你进来之前,我就在批今年秋决的案子。”
李由回到案后,从一堆文书中抽出一卷来,推到她面前,“你看看这个。”
郗清晏接过来展开。
那是一份死刑复核文书,案由:安陆县民赵乙,盗耕牛一头,依律判“黥面城旦舂六年”,但复核附注里写了一句:“赵乙年六十三,按律老当减刑,疑减等幅度有误。”
她飞快地翻了一下附注中的引律条文,然后翻出父亲古本中“盗牛”的那一页。
“大人,这条律文在古本和今本之间,差了一个‘老’字,今本写‘盗牛者黥面城旦’,古本写‘盗牛者黥面城旦,老减一等’。这个‘老’字在传抄中脱落了,赵乙六十三,按秦律六十岁即为‘老’,应减一等,他本不该判城旦六年,而是耐为隶臣,刑期三年。”
李由看着她,手指在案面上叩了叩:“这个案子是王亥经手的,三年前判的,赵乙已经入狱服刑了三年。”
郗清晏沉默了一会儿:“大人可以现在翻案。”
“翻案意味着承认南郡过去的判罚有问题,咸阳那边——”他点到即止。
郗清晏明白了,焚书令还没下,但秦廷对“文字统一”已经到了风声鹤唳的地步,如果李斯知道儿子治下的南郡连律令抄本都能传抄出错,那李由这个郡守的位置就岌岌可危了。
“大人,”郗清晏斟酌着开口,“我有一个想法,不知道可不可行。”
“说。”
“大人不必对外公布古本的存在,就说今年秋决复核中发现了若干文书抄写讹误,需重新校核,表面上针对的是文书吏的抄写问题,但实际上——”她指了指案上的古本,“参照的,是这卷东西。”
李由的眉毛微微抬了一下:“你的意思是,把这件事的调子压成吏员工作失误,而非律令版本问题?”
“是,大人可以成立一个临时的南郡律令校核署,召集郡内有经验的文书吏,对现行所有律令抄本逐条校对。表面上是在查吏员的抄写错漏,实际上是在修正传抄中的根本错误,只要南郡先自查自纠,咸阳那边就算知道了,也只能说是地方主动整顿吏治。”
她说完了,屏住呼吸,等李由的反应。
李由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搁在腹部,他看着郗清晏,目光里那种掂量的神色又出现了,但这一次,他掂量的东西似乎和上次不一样。
“郗清晏,”他叫她的全名,“你今年多大?”
“十七。”
“你十七岁,想出来的法子比你父亲四十多岁想的还周全。”他顿了一下,“你父亲是想把事情上报,你是想把事情按住,让南郡自己改,谁的法子对?”
郗清晏想了一下:“都不错,但时机不同,父亲的想法在五年前是对的,那时候咸阳对地方律令执行还管得不严,但现在——”她没说下去。
李由替她补完了:“但现在,朝廷对南郡的注目比五年前多了十倍,灭韩之后,南郡成了南下伐楚的后方要地,咸阳的眼睛盯着这里每一件事。这个时候上报律令版本有误,无异于给咸阳递一把刀,让他们砍了我。”
他站起来,走到书架前,取下了一卷空白竹简,他把竹简铺在案上,提起笔,蘸了墨。
“你说成立一个南郡律令校核署。”
“是。”
“要多少人?”
“至少五个人,要识字、懂律、有耐心。”
“你做署长。”李由说。
郗清晏愣了一下:“大人,我是官奴婢出身——”
“公堂之后,你的官奴婢身份已经消了。"李由没有抬头,笔尖在竹简上走动,留下墨迹,"你现在是郡府书佐,秩比百石(官职级别相当于年俸一百石粮食的官职)。律令校核署由你负责,直接向我禀报,不经属吏之手。”
他把那卷写好的文书推过来,朝她扬了一下下巴:“印泥在架上。”
郗清晏走过去,取印泥,在文书末尾端端正正地按了一个手印,漆红色的掌纹印在墨字旁边,鲜亮得像一朵刚绽开的花。
“人选你自己挑。”李由说,“郡府的吏员名录在后堂,你去找主簿要,三天内把校核署搭起来,然后——”他停了一下,“先把那七条讹误清理掉,三十二个盗桑案、六个公器案、赵乙的盗牛案,都给我翻了重审。”
郗清晏点头:“是。”
她转身往外走的时候,李由忽然在身后说了一句:“郗清晏。”
她停步回头。
“你父亲给你起的名字,‘清晏’,河清海晏,天下太平。这个名字压得很重,一般人担不起。”他看着窗外的光,声音平平的,“你倒是担得住。”
郗清晏站在原地,没有接话,李由摆了摆手,示意她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