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銮殿上鸦雀无声。
师随瑛跪在阶下,宫装铺了一地,脊背挺得笔直。
她听师待燕一条条奏报的时候面色还能维持平静,偶尔微微侧头去看御座上帝皇的神色。
直到薛柏君呈上那份调拨粮草的入库底账,内侍捧着展开在她面前时,她盯着那上面“经办人王长史”几个字看了很久,嘴角那层贴上去的笑意终于一点点垮了下来。
“父皇,”她开口时声音还是抖的,“儿臣实在不知此事。长史,儿臣素日只让他管些采买杂务,没想到他背着儿臣做出这等事来。儿臣御下不严,甘愿领罚,但若说儿臣主使此事,儿臣实在冤枉。”
皇帝坐在龙椅上,面色沉沉地俯视着她。
他没有立刻接话,而是把御案上的证据又翻了一遍。
入库底账、口供手印、薛柏君整理出的物证清单,一页一页翻过去,翻到最后他把文书合拢,搁在案上,手指在那沓纸上轻轻叩了两下。
“一个长史,”皇帝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压得很重,“能在城南圈地百亩、强留百姓、囤粮数千石,你身为公主,一概不知?”
“儿臣确实不知。”师随瑛抬起头来,眼眶已经泛了红,“儿臣平日只在长信宫理事,城南工地上的事都是长史一手操办,儿臣信任他,从没细查过。是儿臣失察,儿臣认罚。”
她说完这句,眼泪就落了下来。眼泪落得恰到好处,不多不少,刚好能让人看见她脸上的悔意,又不至于哭花了妆容失了体面。
她拿帕子按了按眼角,声音带了哽咽:“父皇,儿臣知道错了。儿臣往后一定严加管束宫中上下,再不会出这样的事。求父皇看在儿臣是初犯,给儿臣一次机会。”
师待燕站在一旁听着,面上没什么表情。
她余光扫过殿中群臣,赵家家主低着头盯着自己的笏板,林家的眼睛看着殿顶的藻井,王家的和谢家的互相看了一眼又飞快地各自移开。
四大家的人,此刻一个比一个安静。
师待燕心里清楚得很。
四大家和师随瑛结盟多年,长荣公主府在城南的勾当,他们知道的肯定不少。
如今铁证摆在他们面前,他们却一个字都不敢多说,因为多说多错,替师随瑛求情怕引火烧身,跟着师待燕落井下石又怕日后被清算。
一个个缩得比鹌鹑还老实。
但师待燕也看得出来,他们缩得并不甘心。
谢家的握着笏板的手指关节发白,赵家的腮帮子绷得死紧,林家的和王家的交换的那个眼神里藏着多少懊恼和怨气,她看得一清二楚。
他们在气师随瑛。
气她第一次接手处理流民暴动这么大的事,竟然自作主张没有提前和四大家通气,才让师待燕有了可乘之机。如果师随瑛早告诉他们,他们一定会劝她先压住暴乱再慢慢善后,绝不会让事情闹到朝堂上来。
可现在说什么都晚了。
皇帝沉默了很久。
他盯着师随瑛看,那个跪在地上哭得梨花带雨的女儿。
他最宠爱的女儿,从小不太聪明只能算中等,事事做得不比师待燕,但她是他与皇后情深意笃的时候生下的孩子,他已经把她当作未来的储君在培养。
如今她跪在这里,证据确凿,哭求原谅。
“随瑛,”皇帝终于开口,“朕再问你最后一次,城南的事,你到底知不知情?”
师随瑛伏在地上,肩膀微微颤抖:“儿臣……儿臣确实不知具体内情。但儿臣身为公主,出了这样的事,儿臣责无旁贷。”
她这话说得巧妙,认了失察之责,却把主谋的罪名推给了一个长史。
皇帝看了她半晌,终于把目光从她身上移开,扫向阶下群臣。
“工部。”他点了工部侍郎的名。
工部侍郎浑身一僵,出列跪了下去:“臣在。”
“城南那片地方当初划给长荣修建府邸,工部经的手。”皇帝说,“工期拖了三年,工部为什么没有上报?”
工部侍郎额上沁出一层薄汗:“臣……臣失察。长荣公主府工期确有延宕,臣曾催促过几次,但长史说工程复杂,需要时日。臣想着公主府规制宏大,慢些也是常理,就……就没有深究。”
“没有深究。”皇帝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语气平平的,听不出喜怒。他又点了户部右侍郎的名,“户部,这些年修建公主府的钱过的是户部的账,你经手了多少?”
户部右侍郎跪下来的时候腿都在抖。
他低着头,声音发虚:“臣……臣经手过几笔调拨,都是按长荣公主递上来的折子批的。臣看上面有公主府印信,又有工部的用度说明,就……就批了。”
“就批了。”皇帝又重复了一遍,声音里的东西比方才重了一些。
他坐在龙椅上,看着阶下跪着的这几个人。
长荣公主是他的女儿,工部侍郎和户部右侍郎是朝中重臣,背后站着四大家。
这份证据不仅掀开了城南那片田庄上的污垢,还扯出了朝堂上盘根错节的关系。
“传旨。”皇帝终于开口,声音沉甸甸地压在殿中每个人心头,“长荣公主禁足宫中,不得外出。工部侍郎、户部右侍郎暂行停职,听候查办。所呈证据移交三司。退朝。”
百官跪送,山呼万岁。
师待燕起身时朝师随瑛那边看了一眼,师随瑛还伏在地上,肩膀一抽一抽的,帕子捂着脸。但师待燕注意到她攥着帕子的手指收得很紧,指节泛白,那种紧不是害怕,更像是在忍着什么。
三司会审的查验比预想的快得多。
大理寺卿亲自带人去了城南,拆开篱笆围墙进去一看,仓库的规制、粮囤的数量、兵器架上清晰的刀鞘压痕,桩桩件件都和师待燕奏报的严丝合缝。
当地百姓听说朝廷派人来查长荣公主,起初不敢说话,后来有个老汉带头跪下去磕头喊冤,窝棚里的人便一个接一个地跪了下来,哭诉声连成一片。
三司的官员录了整整两天的口供,回来的时候带了厚厚一沓按满手印的状纸。
那个长史是在第三天被押回京城的。他躲在城南一间民房里想跑,被鸩君带的人堵了个正着。押到大理寺的时候他还想狡辩,说自己只是个管事,都是公主的意思。但三司的人把入库底账拍在他面前,指着他亲笔签的“王长史”三个字问他认不认,他看了半晌,终于还是认了。
十日后,三司会审的结果呈上御前。
皇帝看完折子,在御书房坐了整整一个下午。
傍晚时分他把折子发还三司,又传了口谕,第二日早朝宣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