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口老槐树下，里三层外三层围满了人。

天刚亮，全村的人都被那阵唢呐声惊起来了。可到了村口，没一个人敢出声，全都僵在原地，瞪着场子中央。

老槐树下，停着一口棺材。

漆黑的棺身，漆水光亮，孤零零悬在八根抬棺杠上——八根杠整整齐齐摆着，八个位置空空荡荡，像早就备好了，在等八个人来抬。

没有送葬的人，没有披麻戴孝的孝子，没有纸人纸马。

可那《大悲调》的唢呐声，就是从棺材里，一声一声传出来的。

陈八两搀着爷爷赶到的时候，一眼就看见了那口棺。

他的瞳孔猛地一缩。

这口棺，跟他昨夜在井底暗室里看见的那口崭新黑棺，一模一样。棺头那张黄符，那八个朱砂写的生辰八字——是他的。

井底那口棺，自己出了井，走了二十里地，停到了村口。

陈八两闭上眼，再睁开。

他倒吸一口冷气。

漫天遍野，全是线。

密密麻麻的黑线，像蛛网一样从全村各个方向爬过来，爬过屋檐，爬过田埂，爬过每一个村民的脚边，最终全都汇聚到老槐树下，缠上那口黑棺。整座槐湾村几百口人，身上都牵着线，线的另一头，都在这口棺里。

这东西要是放出来，全村都得给它陪葬。

"来了。"

一个声音响起。

人群外，缓步走进来三个人。为首的是个穿灰布长衫的中年人，面容白净，笑眯眯的，像个走街串巷的教书先生。可他一抬手，陈八两就看见他袖口里露出的手腕上，烙着一个青黑色的印记——

钉子形状，钉头盘着一圈古怪纹路。

跟《鲁班书》扉页上、跟王富贵掌心里的印记，一模一样。

"陈掌杠，多年不见。"灰衫人冲陈瘸子拱了拱手，笑得和气，"二十年了，你藏得可真够深的。不过藏没用，该凑的数，我们凑齐了；该开的阵，今天也该开了。"

他的目光落到陈八两身上，上下打量，眼里满是欣赏："这位，就是阵眼吧。好，好得很。七条命养出来的活阵眼，我八仙会等了二十年。"

"只要你上杠，把这口棺抬起来，"灰衫人微笑，"二十年前那场没做完的法事，就圆满了。你爷爷欠的债、你身上七条命的债，一笔勾销。你也能堂堂正正做个活人，落个户口，寿终正寝——多好。"

"你做梦。"陈瘸子挡在陈八两身前，厉声道，"安安，别听他的！你一上杠，阵眼一开，那东西就出来了，全村几百口人都得死！"

"陈掌杠这话就不对了。"灰衫人慢悠悠道，"他不抬，那东西就出不来了吗？我镇了二十年的棺，昨天已经松了。他不抬，我有的是法子让他抬——比如，先拿这村里几百口活人，慢慢喂。"

他抬了抬手。

人群里，几个离得近的村民突然闷哼一声，捂着脖子跪倒在地，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发青——他们身上的黑线，正在收紧。

"住手！"陈八两眼睛红了。

"陈八两，别上杠！"

一个清脆的声音插进来。苏小满从人群里冲出来，挡在陈八两身前，手里高高举着一块铜牌。那铜牌古旧，正面刻着阴阳鱼，背面是一行小字。

"我爹是二十年前定杠的苏先生！"她盯着灰衫人，声音发颤却字字清楚，"他失踪前留过话——陈家的孩子，绝不能碰这口棺的杠！这是他用命换来的一句话！"

灰衫人的笑容淡了一瞬："苏家的余孽。你爹当年画阵画到一半反水，撕了阵图跑了，我们找了他二十年。也好，今天一起了结。"

场面僵住了。

一边是被黑线勒得直翻白眼的村民，一边是陈瘸子和苏小满拼死阻拦，一边是灰衫人猫捉老鼠般的笑。

陈八两站在原地，没有动。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开眼状态下，他的手干干净净，没有一根线。一个不在生死簿上的人，一个用七条命借来的、多余的人。

他忽然想起爷爷的话。

想起他生下来是个死胎，七个叔伯抢着躺进七星位，把命借给了他。想起那七枚铜钉，那把刻着"安安"的长命锁，想起井底七具尸骨摆成的北斗，想起他们跪下来叫他"少爷"。

他们借他这条命，不是为了让他躲一辈子的。

是为了让他有朝一日，能堂堂正正站出来，把他们二十年前没抬完的那口棺，抬完。

"安安，你干什么！"陈瘸子见他往前走，魂都飞了。

陈八两停下脚步，回头看了爷爷一眼。

这个十八岁的后生，脸上还带着井底的黑泥，眼睛却亮得惊人。他冲爷爷咧嘴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泪。

"爷。"

"你养了我十八年，教我本事，不让我碰抬棺，是想让我好好活。"

"可我这条命，本来就是抬棺的人给的。"

"七个叔伯躺进井里的时候，没一个含糊的。他们姓陈的、姓赵的、姓李的，都是抬棺匠。抬棺匠的命，是用来抬棺的，不是用来躲的。"

他转过身，迎着那口黑棺，一步一步走过去。

"你别过来！"陈瘸子撕心裂肺地喊，苏小满也扑上来拉他。

陈八两甩开他们，走到八根抬棺杠前，伸手，握住了最前头那根头杠。

灰衫人的眼睛，瞬间亮了。

"好，好啊——"

"我抬这口棺。"陈八两打断他，声音不大，却压过了满场的唢呐，"不过不是按你的法子抬。"

"二十年前，我七个叔伯，抬的是'镇'，要把这东西抬进井里压住。"

"他们没抬完。"

他双手握紧头杠，肩膀一沉，腰往下一扎——那股熟悉的、泰山压顶般的重量轰然落下，却在落到他肩头的刹那，被他一身"借来"的、七条抬棺匠的命，稳稳接住。

陈八两抬起头，一字一句：

"今天，我接着抬。"

"起——！"

那口八个人都抬不动、自己走了二十里地的黑棺，在他一声闷喝里，稳稳地，离开了地面。

满场死寂，灰衫人的笑容僵在了脸上。他算准了陈八两会被逼上杠，却没算到——这个阵眼活口上杠，竟不是来"开阵"的，是来"抬棺"的。

阵眼认主。陈八两这一抬，漫天黑线齐齐一震，倒卷而回。

就在这时。

"吱呀——"

一声轻响。

那口红漆黑棺的棺盖，在陈八两杠上肩的瞬间，自己开了一道缝。

没有凶灵扑出，没有怨气冲天。

缝隙里，只有一只眼睛。

那只眼睛安安静静地，隔着棺缝，看着陈八两。那目光里没有恶意，甚至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温柔和……悲怆，像看了他很久很久。

然后，一个声音，从棺里，轻轻飘了出来。

那是一个女人的声音，温柔得像十八年前的一场梦，叫着那个除了爷爷、连陈八两自己都快要忘了的名字：

"安安……"

"娘，等你好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