钥匙插进锁孔的时候,曹默听见门缝里漏出来的哭声。
又是这个点。他低头看了眼手机,十一点四十。楼道的声控灯亮了又灭,他弯腰换鞋,公文包的角磕在鞋柜上,闷闷一声。旧皮包的皮都磨秃了,露出底下的硬衬,他想着该换个新的,又想起这个月的账,把念头按了回去。
他站在玄关,听了一会儿。哭声断断续续,夹杂着顾轻语压低的、哄孩子的呢喃。那声音哑得像砂纸,显然不是哄了这一会儿了。
他没急着进去。楼道里很安静,声控灯又灭了,只有屋里漏出来的那点光,在地板上拉出一道影子。他站了十几秒,等着那股从公司带回来的、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慢慢散下去,才抬手推门。
曹默把公文包放在鞋柜上,换了拖鞋,才往屋里走。
推开门,奶粉味扑面而来,混着一点潮气。客厅的灯惨白地亮着,电视没开,茶几上摊着一堆没来得及收的奶瓶和纸巾。顾轻语抱着婉瑜在客厅里来回走,哄了大半夜,嗓子已经哑了,头发散乱地披在肩上,身上那件旧毛衣的袖口磨得起了球。
婉瑜在她怀里踢蹬,小脸憋得通红,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看见曹默进门,顾轻语连眼皮都没抬,只把婉瑜往他这边一递:
"你哄。"
曹默脱了外套去接,动作生疏。婉瑜到了他怀里,哭得更凶,小手乱抓,指甲刮在他脖子上,火辣辣的。他下意识缩了缩脖子,又不敢动,怕把孩子摔了。
他想起白天在工位上,翻到一张旧照片——那是刚认识顾轻语那会儿,两人去吃路边摊,她举着一串烤串,笑得眼睛弯成月牙。那时候他觉得,这辈子都会让她这么笑下去。
"曹默!"顾轻语提高声音,"孩子哭呢,你发什么愣!"
他猛地回神,手忙脚乱地抱稳女儿。
"轻点。"顾轻语皱眉。
"我没用力。"
"你抱的姿势不对。"她伸手想接回去,曹默没给。他笨拙地托着女儿的屁股,一下一下拍她的背,学着视频里看来的样子,拍得很轻,很慢。
婉瑜不买账,哭声撕扯着,在深夜的客厅里格外刺耳。小小的身子在他怀里扭来扭去,像一条不肯安分的小鱼。
楼下有人敲了两下天花板。
"又是咱家。"顾轻语说,语气听不出是埋怨还是疲惫。
曹默没接话。他抱着女儿站在客厅中间,忽然不知道该往哪走。灯光惨白,照得地板上的玩具七零八落——几个积木,一个咬咬胶,一只掉了眼睛的布兔子,还有半袋没喝完的奶粉,敞着口丢在茶几角上。全是女儿的东西,把这个不到九十平的房子塞得满满当当。
这房子是结婚那年租的,后来攒了几年钱,又东拼西凑,总算付了个首付。他记得交首付那天,顾轻语难得地笑了,说"咱们终于有自己的家了"。那大概是这几年里,她笑得最真心的一次。
"天天这个点回来。"顾轻语的声音低下去,像自言自语,"你到底在忙什么。"
"加班。"
"加班加班加班。"她忽然抬起眼,眼眶有点红,"你上个月加了二十多天班,工资呢?"
曹默张了张嘴,没接上。
他想说,快了,这个项目谈下来就有奖金。可话到嘴边,又觉得这话说过太多次,连他自己都不信了。他想起上个月工资卡里的数字,想起那张已经被刷爆的信用卡,想起客厅角落里那台该修还没修的洗衣机——洗衣机漏水,漏了快一个月了,他一直说"周末修",一直没修。
他其实不是没修。他修过一回,拧螺丝的时候,把手划了个口子,血珠子冒出来。他看着那血,忽然就没了力气,把螺丝刀一丢,就那么坐了半宿。第二天还是顾轻语叫了师傅,花了三百块修好的。
为这事,她跟他吵了一架。吵到最后,她说了句"曹默,我不是嫌你穷,我是嫌你什么都瞒着我"。
"我这不是在想办法嘛。"他最后只说了这么一句,干巴巴的。
"想办法想办法。"顾轻语冷笑了一下,"你哪天不是在想办法。曹默,我都不知道,你到底是在想办法,还是在骗自己。"
这话像一根针,扎在曹默心口上。
他张了张嘴,想反驳,可看着她眼底那点红,又什么都说不出来。
婉瑜在他怀里挣扎得累了,哭声渐渐低下去,变成一下一下的抽噎,小脑袋一点一点,靠在他肩窝里,睡着了。曹默低头,闻见她头顶淡淡的奶香,混着一点汗味。她的睫毛还挂着泪珠,小嘴微微张着,睡得很沉。他的手指轻轻碰了碰她攥紧的小拳头,那拳头松开,又攥住,像攥着什么不肯放。
"睡沉了。"顾轻语轻声说。
曹默把她放回婴儿床,动作放得极轻,像捧着一件易碎的东西。他拉好小被子,看着女儿安静的小脸,心里那根一直绷着的弦,忽然松了那么一下。就是这一下,让他鼻子有点发酸。
婴儿床里,婉瑜又抽噎了两下,迷迷糊糊地喊了一声"妈妈"。顾轻语脸上的冷,僵了一下,还是走过去,低头哄着,声音软下来:"好了好了,不哭了。"
她哄着孩子,回屋时路过曹默身边,脚步顿了一下,低声说了句:"你早点睡,别总抽烟。"
曹默愣愣地看着她进屋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家,好像就靠她一个人在撑着。
他赶紧直起身。
顾轻语已经躺回床上,背对着他。灯没关,亮得晃眼。
"关灯。"她说。
曹默走过去关了灯,在黑暗里站了一会儿,才说:"我去抽根烟。"
"嗯。"
他推开阳台门,风灌进来,带着初冬的寒意。楼下零星亮着几盏灯,远处的写字楼还有不少窗亮着。他摸出烟盒,抖出一根,点上,狠狠吸了一口,烟头在黑暗里明明灭灭。
风把他的头发吹乱了。他靠在阳台栏杆上,望着远处那些亮着的窗。他想,那些窗里,有多少人像他一样,三更半夜还睡不着?有多少人,也正为下个月的房贷发愁?
他想起白天接到的那通电话。是母亲打来的,问他周末回不回去吃饭。他说忙,母亲在电话那头顿了顿,说"那你忙,别太累"。他挂了电话,其实今天一点都不忙——他是在工位上,盯着屏幕发呆,想着一件不知该怎么开口的事。
他掐着烟,又想,明天,到底是福是祸,躲不过去就知道了。
烟燃到尽头,烫了手,他才猛地回神,把烟头在栏杆上按灭。他看着那点余烬慢慢变暗,忽然觉得,自己这一辈子,好像总在等一个"明天"。
等明天,等以后,等忙完这阵子。
可明天一个接一个地来,他始终在原地。
他想起下午,经理在办公室门口冲他招了招手,说"曹默,明天早点到"。
当时他没在意。
现在想起来,那人的表情,有点奇怪。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他掏出来,屏幕亮起,是部门群消息。HR发的,就一句话:
"明早九点,会议室,全员到齐。收到请回复。"
曹默盯着那行字,烟灰落在手指上,烫了一下。他没觉得疼。
群里已经刷了一串"收到"。他打了两个字,又删掉,最后也发了"收到"。
风更冷了。他掐灭烟,望着远处那些亮着的窗,忽然想起顾轻语刚才那句话——你上个月加了二十多天班,工资呢?
他答不上来。
答不上来的日子,好像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他掐着最后一点火星,在阳台又站了一会儿,才推门回去。
屋里黑着,只有婴儿床的方向亮着一盏小夜灯,昏黄的光笼着婉瑜的小脸。她睡着了,小嘴微微张着,呼吸均匀。曹默蹲在床边看了一会儿,伸手把她蹬开的被角掖好。
手腕上那道旧疤,在灯光里若隐若现。
他摩挲了两下,没再想,起身进了屋。
客厅的灯还亮着,他没关。茶几上那杯凉了的奶,孤零零地放着。他伸手碰了碰杯子,凉的。
他躺下来,闭上眼,却怎么也睡不着。脑海里反复转着 HR那条消息,和下午经理那句"明天早点到"。
他想,如果真是裁员,他该怎么说。是先瞒着顾轻语,还是直接告诉她?是先找好下家,还是硬着头皮扛?
想了一圈,他发现不管是哪条路,都很难走。
明天九点,会议室。
明天,到底要说什么呢?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窗外,天边已经泛起一点灰白。
他闭上眼,告诉自己,不管明天是什么,都得先睡一觉。
可越是想睡,脑子里越是乱糟糟的,全是明天会议室的影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