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凡盯着电脑右下角的时间。
18:47。
新工作的第二天,他又被迫加班了四十七分钟。显示器上那张海报改了十四遍,甲方说“感觉不对”,但没人说得清什么感觉才对。腰椎像插了根生锈的钢钉,每敲一下回车,钝痛就顺着脊柱往上爬,一直爬到后脑勺。
他不敢站起来。
站起来就得弯腰,弯腰就直不起来。去年体检报告上写着“腰肌劳损、颈椎反弓、中度焦虑”,医生建议“避免久坐,规律作息”。叶凡把报告折成四折塞进抽屉,第二天加了三个小时的班。
信用卡账单还在手机里躺着。招商银行15000,花呗12000,京东白条8000,还有两张小额的一万五。总共五万出头。他算过,按照新工作的工资,不吃不喝要还七个月。但他得吃饭,得交房租,得买止疼贴——那种日本进口的,一片八块钱,贴在后腰能撑六个小时。
裁员通知书是四个月前收到的。老板拍着他的肩膀说“公司调整架构”,转头就招了三个应届生,工资加起来比他少两千。叶凡抱着纸箱走出写字楼,秋天的风灌进领口,他突然发现,工作了三年,箱子里连个像样的作品都没有。全是“领导说的五彩斑斓的黑”和“甲方要的发光透明感”。
找工作的两个多月,他投了四百多份简历。面试官问他为什么离职,他说身体不好不能加班。对面的HR笑了一下,那个笑容他到现在都记得——嘴角向上弯了十五度,眼神里有种“懂了”的东西,然后礼貌地说“我们这边也是单休,不太合适”。后来他学乖了,说“想换个环境”。但体检报告骗不了人,入职体检时医生让他做三次深蹲,他做到第二个就跪在了地上。
现在这份工作是朋友介绍的。小公司,做电商详情页,工资比上一份少了20%。面试时老板说“我们基本不加班”,叶凡信了。昨天第一天,六点零五分老板在群里发消息:“今晚辛苦一下,甲方要得急。”今天第二天,六点十分又发了同样的话。
十八点四十八分。
叶凡觉得腰快断了。椅子是二手的,海绵塌了一半,他往前倾着身子才能让脊椎稍微舒展。汗从太阳穴往下淌,屏幕上的蓝色光晕在眼睛里化开,字开始重影。明天他打算把颈椎牵引器带到公司,午休时套在脖子上,管别人怎么看。
“叮。”
手机响了。不是微信,不是短信。系统提示音,但手机没有开声音。叶凡伸手去够桌上的手机,后腰猛地一抽,整个人僵在原地。屏幕亮着,上面只有一行字:
【检测到宿主连续加班超过30分钟,腰椎负荷临界。是否绑定“准时下班系统”?是/否】
他盯着那个“是”字看了很久。
然后伸出拇指,按了下去。
屏幕上炸开一团金色的像素,像廉价的网页游戏特效。紧接着弹窗消失了,锁屏界面恢复成那张猫猫壁纸。叶凡眨眨眼,觉得可能是低血糖导致的幻觉。
但他注意到一个细节。
右下角的时间,变成了18:00。
秒针在跳,分针在跳,但数字始终是18:00。办公室的灯还亮着,同事还在敲键盘,窗外的天还没黑透。一切都没变,除了他手机上的时间。
叶凡慢慢直起身子。
腰不疼了。
他试探着向后靠进椅背,脊椎贴合在那块塌陷的海绵上,没有痛感。他又活动了下脖子,颈椎发出两声脆响,但只是响,没有跟着窜上头的那股麻。
电脑上的时间还是18:47。
两套时间。手机停在了下班那一刻,电脑还在往前走。
“叶凡,图改好了吗?”老板的声音从斜后方飘过来。
叶凡转过头。老板正端着保温杯站在工位隔板旁,眼神里有种熟悉的催促。
“改完了。”叶凡说,“已经发了。”
老板愣了一下,低头看手机。确实发了。叶凡自己都不知道什么时候点的发送。聊天记录里,那张改了十四遍的海报安静地躺在对话框中,备注名是“甲方-李总”,对方回了三个字:“可以了。”
“哦……那你下班吧。”老板转身走了,保温杯里飘出枸杞的味道。
叶凡站起来。这次他站得直挺挺的,腰杆打直,肩膀打开。他把手机揣进兜里,关了电脑,拿了外套。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办公室,十八点五十分,还有七个人在工位上。
电梯里只有他一个人。下行时失重的瞬间,手机又亮了。
【系统激活成功。每日18:00强制下班,超出1分钟,宿主将获得10元“加班补偿金”;超出30分钟,补偿金翻倍,且触发“身体修复”机制。当前等级:Lv.1。下一等级解锁条件:准时下班累计30天。】
叶凡盯着“身体修复”四个字。
电梯门开了,一楼大厅的灯光白得刺眼。他走出去,秋天的夜风扑在脸上,凉凉的。兜里只剩三百二十块,信用卡五万多的债,腰上还贴着两片止疼贴。但他站在写字楼门口的台阶上,第一次觉得,明天好像可以来上班。
手机屏幕暗下去之前,最后一行字闪着微光:
【温馨提示:准时下班,从我做起。叶凡大人,晚安。】
他笑了一声。低低的,从喉咙里挤出来的那种。
然后骑着共享单车,往出租屋的方向去了。后腰空荡荡的,少了那股拧着筋的疼,他甚至有心思去想要不要吃碗牛肉面。
系统的事,他决定明天再说。
反正明天六点,他会准时站起来,穿外套,关电脑,走出那扇玻璃门。
谁也别想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