副院长的笑容挂不住了,轻咳两声:“江营长,这也是组织上的关怀……”
“要关怀,等我们出院了回营区慢慢关怀。”江连城下颌紧绷,视线扫过几人手里的网兜和照相机,“现在,拿上你们的东西,退出去。”
宣传科的小干事有些下不来台,梗着脖子嘀咕:“怎么这个态度,人家好心好意冒着雪赶来……”
江连城根本没听他废话,右手发力,实木门板砰的一声直接砸在几人鼻尖前。
门锁搭扣发出一声脆响,彻底将外头的喧哗锁在走廊里。
门外静了足足半分钟,紧接着是压低了的埋怨和匆匆离开的脚步声。
周念春坐在凳子上,忍不住扯了下嘴角:“好歹是县里的领导,你这脾气回团里少不了挨李叔批评。”
“李叔要是知道他们吵着芷兰,只会骂得比我更狠。”
江连城走回病床边,动作极轻地拉过旁边的矮木凳,坐了下来。
他两只手肘支在膝盖上,宽厚的手掌搓了把脸,粗重的呼吸声在狭小的屋里起伏。
叶芷兰侧过脸看他。
这个在海岛上杀伐果断的铁血军官,这会儿像个犯了错被罚站的孩子,下巴上的青茬泛着冷光。
“伤口……疼得厉害吗?”他抬起头,声音放得极轻,像是怕震碎了什么。
“还好,能忍。”叶芷兰低声道。
江连城站起身,拎起角落里的空搪瓷盆和暖水瓶:“我去打水,给你擦洗一下。”
“周医生在呢,让她来……”
“她守了一夜,该回去歇着了。”江连城没给她推拒的余地,大步拉开门走了出去。
水房里热气腾腾。
江连城接了半盆滚水,又兑了些凉水,拿手背试了试温,才端着盆走回病房。
周念春已经回招待所补觉,屋里只剩他们两人。
江连城把白瓷盆搁在床边的木凳上,将粗布毛巾浸透,拧到半干。
他的动作有些僵硬,蹲在床头,卷起袖子,露出小臂上紧绷的肌理。
“翻身会扯到刀口,别乱动。”
温热的毛巾覆上叶芷兰的额头,顺着脸颊一点点擦拭掉那些干涸的冷汗与碎发。
男人的手指生满老茧,指节宽大,碰在她细嫩的颈侧时带着砂纸般的粗粝感,动作却放得比绣花还细。
叶芷兰闭上眼,任由那股温热的水汽驱散浑身的寒意。
擦到下巴时,男人的动作停顿了一下。
叶芷兰睁开眼,看见他正盯着自己被咬破的下唇,眼底一片暗沉。
“下回疼了,咬我。”江连城把毛巾扔回水盆里,揉了揉,重新拧干,“别咬自己。”
叶芷兰嘴角微微牵动了一下,牵扯到腹部的刀口,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江连城手一僵,整个人僵在原地不敢动弹:“扯着了?”
“没事。”叶芷兰看着他紧张的样子,心里那块冰封了许久的角落,莫名塌陷了一块,“孩子……长得像谁?”
江连城把拧好的毛巾叠成方块,搭在盆沿上:“皱巴巴的,像只剥了皮的红薯,看不出来。”
叶芷兰忍不住笑出声,胸腔震动引得腹部一阵抽痛,抬手去捂肚子。
江连城的大手已经先一步覆在她手背上,稳稳托住她的侧腹,掌心的热度穿透单薄的病服,压住了那一波翻涌的钝痛。
“别笑了,祖宗。”他哑着嗓子吐出四个字。
中午的时候,护士送来了婴儿。
孩子裹在蓝白条纹的粗棉布襁褓里,闭着眼睡得正香,小拳头缩在下巴底下,红扑扑的脸蛋上胎脂已经褪净。
江连城站在铁床边,两只手在裤腿上反复蹭了好几遍,才小心翼翼地把那个轻飘飘的包裹接过来。
他抱孩子的姿势僵硬得像端着一挺机枪,两条手臂绷得笔直,下巴高高抬着,连脖子都不敢转动一下。
“手肘弯一点,别把孩子脖子卡着了。”叶芷兰半倚在摇起来的床头,轻声指点。
江连城深吸了一口气,顺着她的话微微曲臂。
怀里的小东西突然动了动嘴唇,吐出一个细小的奶泡泡。
男人的喉结上下滚动,眼底掠过一抹从未有过的软意。
午后,江连城找护士要了个大木盆和一块肥皂,端着换下来的几块脏尿布去了走廊尽头的洗水池。
寒冬腊月,自来水管里淌出的水带着刺骨的冰茬。
走廊里路过的小护士和病患家属纷纷侧目。
堂堂一个挂着两杠两星的营长,卷着军装袖子,两只满是冻疮和老茧的大手浸在冰水里,一板一眼地搓着尿布上的血渍和污物。
有相熟的军官路过,调侃了一句:“老江,这活儿让护工干就行了,你这立过大功的手用来洗尿布,真屈才了!”
江连城连眼皮都没抬,肥皂在粗布上狠狠抹了一把:“伺候自己媳妇儿子,屈什么才。”
入夜,县城陆军医院的走廊彻底安静下来。
冬夜的北风拍打着窗玻璃,发出呜呜的悲鸣。
病房里只留了一盏床头暗黄的壁灯。
叶芷兰躺在床上,额头重新布满冷汗。
胸口涨得像两块滚烫的顽石,沉甸甸的钝痛顺着神经一路烧到四肢百骸,甚至盖过了腹部刀口的抽搐。
她死死咬住下唇,身子蜷缩起来,发出一声压抑的抽吸。
江连城原本合眼坐在折叠椅上,听到动静猛地睁开眼,几步跨到床侧。
“怎么了?刀口破了?”
叶芷兰别过脸,耳根烧得通红,手指抓紧被单,齿缝间溢出细碎的声音:“……涨奶了。”
产后初乳堵在经络里,硬得发烫,碰一下都钻心地疼。
江连城愣在原地,两只耳朵迅速烧成猪肝色。
他站在床前搓了搓手,喉结上下翻滚了几遭,转身大步走到病房门口。
咔哒一声。
门栓被他从里面死死插上,窗帘也被哗啦一声拉得严丝合缝。
他转过身,大步走回床前,粗糙的大手覆上自己军装的风纪扣。
粗粝的指腹挑开第一颗铜扣,金属扣眼弹开,露出脖颈下紧绷的小麦色皮肤。
江连城喉咙滚了滚,把军装外套扒下来甩在床尾的被褥上,挽起两截衬衫袖口。
“下午那护士交代过了,得用热毛巾敷,再顺着筋络慢慢推散。”
他的嗓门有些哑,端起矮凳上的搪瓷盆,换了半盆滚烫的热水,把白布毛巾整个浸进去。
叶芷兰把脸埋在枕头里,后颈烧得通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