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芷兰数出六张大团结和两张一元券，轻轻放在赵嫂子手边。

赵嫂子瘦削的肩膀晃了晃，拿手背狠狠抹了一把眼眶，二话没说，抓起桌上的钱就往棉袄内兜里死死按去，眼泪跟断了线的珠子似的往下掉。

“我家二柱有钱看病了……二柱有钱买退烧药了……”赵嫂子吸着鼻子，喉头哽塞得几乎说不出整句。

桂花和小孙媳妇各自分到了五十来块钱。

两个年轻小媳妇攥着钱，抱在一块哭成了泪人。

在海岛这种偏远苦寒的地方，随军家属没有正式编制，平时连买盒蛤蜊油都要看男人的脸色，今天靠着自己的双手，短短几天就挣出了男人两个月的军饷！

“妹子，大姐这条命往后就是你的了！”

张大姐擦干眼泪，猛地站起身，腰杆挺得笔直：“以后谁要是敢在大院里编排你一句坏话，老娘撕烂她的烂嘴！要赶新货你只管开口，不睡觉我也给你踩出来！”

“对！芷兰妹子，我们跟着你干到底！”

赵嫂子和两个年轻媳妇纷纷跟着站起来，眼底原本的自卑和畏缩被这真金白银彻底冲刷得干干净净，只剩下滚烫的劲头。

叶芷兰收起账本，嘴角勾出极浅的弧度：“下一批单子要得急，海城那边催着要五百件。明天一早，手工组正式搬到后勤空出来的两间营房，每天按时上工。”

几个女人点头如捣蒜，千恩万谢地揣着巨款，互相搀扶着迈出院门。

刚走出门坎，正好撞见站在矮泥墙外头探头探脑的王嫂子。

王嫂子身上套着件脏得泛油光的碎花罩衫，手里还端着半碗苞米面糊糊，眼睛跟生了钩子似的死死盯在张大姐鼓鼓囊囊的衣兜上。

刚才屋里数钱说话的声音，隔着窗户纸透出来不少，王嫂子在墙根底下听得清清楚楚，后槽牙都要咬碎了。

“哟，张大姐，瞧你们一个个红光满面的，这是在资本家小姐手里讨到残羹剩饭了？”

王嫂子斜着三角眼，尖酸的声音里透着一股子泡透了的陈醋味：“别高兴得太早，拿着来路不正的臭钱，小心哪天红星派出所上岛抓投机倒把，连你们家老张的红领章一起扒了！”

张大姐停下脚步，冷笑一声，从内兜里啪地抽出半截大团结，故意在王嫂子眼皮子底下晃了晃。

“王秀娥，你少在这放狗臭屁！”

张大姐啐了一口唾沫，指着王嫂子的鼻梁骨骂道：“那是后勤处正经批的军工处理条子，清清白白的血汗钱！老娘今天挣了九十八块，顶你家老王两个多月津贴！你倒是想投机倒把，人家芷兰妹子嫌你手脚脏、心肠烂，连门都不让你进！眼红死你个馋嘴婆娘！”

“你……你们！”

王嫂子被当街戳了肺管子，气得浑身乱晃，看着那一把扎眼的绿色钞票，嫉妒得心口像被野猫爪子狠狠抓挠了一样。

赵嫂子也跟着挺起胸膛，冷冷扫了她一眼：“回去守着你男人那点津贴过年吧，往后我们芷兰妹子的营房，你连个台阶都别想踩！”

四个女人有说有笑，昂着脖子从王嫂子跟前大步走过去，连个眼角余光都没多施舍。

王嫂子孤零零立在寒风里，手里的粗瓷碗突然重重一抖。

她扭头看向叶芷兰紧闭的院门，又想起叶娇兰在电话里那副胸有成竹、结果连个屁都没放出来的德行，一股子邪火从脚底板直蹿脑门。

王嫂子气冲冲撞进自家灶房，反手把手里的半碗苞米面糊糊狠狠砸在水泥灶台上！

粗瓷大碗当场碎成了四五瓣，浑浊滚烫的玉米糊溅了一墙，连老王带回来的两只空酒瓶都被扫翻在地，发出沉闷刺耳的碎裂声。

“天杀的！凭什么！几个破烂蚌壳子缝在衣裳上就能换大把的大团结！”

王嫂子在昏暗的厨房里来回踱步，气喘如牛，眼睛直勾勾盯着窗外渐暗的天色。

深更半夜，寒风呜呜刮着，退潮的海水在黑鱼礁一带退去大片湿冷的黑泥滩。

一道矮胖的身影踩着冰凉刺骨的泥水，深一脚浅一脚地往乱石滩里摸去。

王嫂子怀里紧紧抱着个破蛇皮袋，手里拿着根生锈的铁通条，在冻成硬块的泥洼子里疯狂刨掘。

刺骨的海水灌进破棉鞋，冻得她脚趾钻心地抽搐，可她压根不管不顾，发疯似的把石缝底下那些被海浪冲碎、泛着恶臭的破蚌壳硬生生抠出来，拼命往袋子里塞。

风浪越来越大，一个黑色的泥浪拍过来，王嫂子脚下一滑，扑通一声重重摔进烂泥坑里，半边身子全浸在冰水里。

她吐出一口带着沙子的咸涩海水，死死抓着手里那两只散发着腥臭、残缺不全的破海蚌，在夜色中咧开冻得紫胀的嘴，恶狠狠地低吼：“老娘也能捡！老娘捡得比你们多！明天老娘全卖给百货大楼去！”

王嫂子拖着半麻袋烂蚌壳，一瘸一拐地挪回了自家土坯房。

棉鞋湿透了，踩在夯土地上唧唧冒黑水，两条小腿冻得像两截硬木头。

她顾不上换鞋，反手把两道木门栓插严实，连煤油灯的捻子都挑得极小，生怕外头窗根底下有人瞧见。

麻袋往灶台边上一倒，哗啦啦滚出几十个泛着黑斑的厚蚌壳。

有的蚌壳里头还夹着半截烂海肠子，屋里的温度被煤炉子一烘，腥臭味立刻直冲脑门。

王嫂子抹了把冻出来的清鼻涕，从碗柜底下翻出一把半生锈的平头凿子和一把铁榔头。

她学着江连城的样子，把蚌壳扣在砧板上，拿凿子尖顶住贝壳正中，手里的榔头乓的一声砸下去。

喀嚓。

脆响过后，原本完整的蚌壳直接裂成了三瓣，两道白碴子崩在她脸上，划出一道浅印子。

“该死的硬骨头！”

王嫂子啐了一口，扔下碎贝壳，换了个更厚的，手上不敢再用死力，改成拿生锈的通条慢慢钻。

折腾到后半夜，两只手掌磨出三个血泡，通条在泥水里滑了无数次，总算勉强捣腾出十来个带着黑泥、边缘全是缺口的粗糙圆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