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个营房再次响起了齐整有力的机械嗒嗒声。
然而,大院里的风向在第二天上午就变了。
一艘挂着红旗的军用客轮划破海雾,缓缓靠上了海岛主码头。
船头甲板上站着二十多个穿着洗得发白的军装呢大衣、扎着红头绳的年轻女兵。
军区文工团慰问演出队登岛了。
这可是海防二营大半年里最大的喜事,连团部都特批炊事班杀了两头大肥猪,要在今晚的营区大礼堂办一场军民同乐的慰问演出。
营区各处张灯结彩,连巡逻战士的枪管都擦得锃光瓦亮。
正午刚过,文工团的女兵们在操场空地上合练主打节目《海岛女民兵》。
张大姐和赵嫂子正好抱着两捆检验合格的墨绿成衣从后勤库房出来。
为了防风,张大姐自己身上也套了一件样衣,胸口板板正正别着叶芷兰亲手磨制的那枚天然海螺贝壳胸针。
阳光往那胸针上一打,洁白细腻的珍珠母贝泛起一层柔和温润的光泽,垂挂下来的细麻绳流苏在风里轻晃,既英姿飒爽,又有一种说不出的俏丽。
领舞的文工团女兵是个二十出头的姑娘,眼尖得很,舞步一收,目光就落在了张大姐的胸口上。
“哎!大姐,您先等等!”
女兵一路小跑过来,好奇地凑上前打量着那枚胸针。
“同志,您这胸针是哪儿买的?是外贸货吗?这贝壳磨得好细腻,纹路太漂亮了!”
张大姐被夸得满面红光,腰杆挺得笔直,手指小心地托起胸针边缘。
“哪能是买的!这是我们二营江营长爱人带着我们军属自己磨的!货真价实的海贝,整个海城老街都抢疯了!”
几个候场的伴舞姑娘也呼啦啦围了上来,伸出纤细白嫩的手指轻轻碰了碰,指尖滑过那平整如白玉的边缘,连声赞叹。
“真好看!比咱们道具箱里那些塑料纸糊的花好看一万倍!”
“今晚跳群舞要是胸口都能别上这么一枚,那台风得多抓人啊!”
姑娘们围着张大姐问个不停,热闹的动静顺着北风,飘到了炊事班后门的大水槽边上。
王嫂子正缩在水槽底下洗海带,两只手被冻水浸得发紫,头发乱得像鸡窝。
听着操场上那群女兵叽叽喳喳的惊叹声,王嫂子的后槽牙险些咬碎,手里的铁刷子在海带上狠狠刮出几道大口子。
文工团!
这帮不愁吃穿、拿着国家津贴的女兵,居然也看上了这破玩意儿!
她脑门上的青筋突突跳动起来,昨晚在县城受的所有憋屈,在贪念的撩拨下,重新化作一股邪火。
县城大厂认死规矩,但这帮急着上台演出的女兵不懂行啊!
王嫂子把铁刷子往水盆里一掼,扯下腰间的破抹布抹了把脸,眼珠子滴溜溜一转,落在不远处正抽着带嘴过滤嘴香烟的文工团后勤钱干事身上。
钱干事穿着一身平整的四个兜干部服,腋下夹着个公文包,正为舞台配饰发愁。
原定从市里采购的一批人造革红花道具,受潮全粘连发霉了,这会儿正急得在柴火垛边上来回踱步。
王嫂子把身子往阴影里藏了藏,端起旁边一搪瓷盆刚煮好的热姜汤,迈着碎步凑了过去。
“钱领导,外头风硬,喝口姜汤暖暖身子。”
钱干事瞥了一眼她那张堆着讨好笑纹的胖脸,有些不耐烦地接过碗,抿了一小口。
“你们团里那些姑娘,是不是正愁晚上演出没得体的小配饰?”王嫂子压低嗓门,身子往前探了半尺,神神秘秘地开口。
钱干事手上的动作一停,斜眼打量着她:“你有路子?”
“何止有路子!”王嫂子拍了拍胸口,满嘴跑火车。
“实不相瞒,营长媳妇搞的那个手工组,就是从我这儿拿的货!她们在老街卖得贵,一个贝壳胸针要两块大洋!我这儿有二三十个现成的,全是一模一样的好东西,看在咱们军民一家亲的份上,我给您交个底——八毛钱一个!”
八毛钱一个!
钱干事捏着茶碗的指节收了收。
采购经费每人批了两块五,这要是八毛拿下来……
王嫂子察言观色是把好手,见钱干事眼角肌肉动了动,立刻趁热打铁,把嘴凑到他耳根子前。
“收据票子您尽管放心,我托供销社的亲戚给您开,按两块五一张盖红章!多出来的差价……我分文不取,全当孝敬钱干事您的辛苦钱!”
钱干事的呼吸粗重了一拍。
三十多个演员,转手就是五十多块钱的私账!这顶得上他一个半月的工资!
“东西呢?真跟操场上那个一样?”钱干事眼神沉下去,声音压得极低。
“一模一样!同一个海滩上捡的料子,还能差了去?”王嫂子指天发誓,两只小眼睛里全是孤注一掷的贪婪。
“十分钟后,后院杂物棚,一手交钱,一手交货。”钱干事扔下空碗,把公文包往咯吱窝里使劲夹了夹,转身快步离开。
王嫂子一路小跑冲回自家土坯房,插上门栓,扑到炕底下把昨晚带回来的破烂贝壳全扒拉了出来。
没有砂纸细磨,她就抓起手边的粗麻绳在贝壳面上胡乱搓了两把,抹掉一层大泥块。
中间那几个歪斜的破孔,直接用纳鞋底的粗钢针穿上生了锈的细铅丝,底下胡乱拴了三根脏兮兮的白线头。
有的贝壳边缘还挂着没刮净的死贝肉,在灶火边一烤,散发出一股浓重的酸臭味。
可王嫂子眼里只有那五十块钱。
她拿旧报纸把这三十多个破壳子胡乱一裹,塞进军绿挎包,猫着腰就钻进了后院杂物棚。
五分钟后,杂物棚的破木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
钱干事心虚地四下张望了一圈,伸手接过沉甸甸的报纸包。
他根本没细看,只借着门缝透进来的昏光扫了一眼,见确实是一片片白花花的贝壳,便把一把皱巴巴的毛票塞进了王嫂子手里。
“记住了,谁问都说是正规供销社批的物资,嘴巴闭严实点!”
“您放心!老娘的嘴比铁桶还严实!”
王嫂子抓着那把带着体温的钞票,一颗心狂跳到了嗓子眼,浑身的肥肉都在兴奋地发抖。
她退回门后,背靠着泥墙,沾着唾沫星子飞快地数着钱。
二十四块现钱!加上叶娇兰给的承诺,她王秀娥终于也能在大院里挺直腰杆做人了!
“叶芷兰……你个装模作样的资本家小姐,今晚全团的演出都戴着老娘的货,看你拿什么跟我争!”
王嫂子在阴暗的角落里恶狠狠地啐了一口,笑得脸颊上的横肉乱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