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黑在一旁听得拳头攥紧，脚底板往前踏了半步，恨不得把马副厂长的嘴撕了。

就在霍家祥迈开脚的一刹那，长条办公桌后头传来一道清脆干练的女声。

“Mr. Huo,请给我两分钟，别急着离开。”

地道、流利、带着纯正伦敦腔的英语，音色清亮如击玉，穿透了周围嘈杂的议论声，清清楚楚落进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霍家祥的皮鞋猛地钉在原地。

他转过身，目光越过人群，落在了合上账本站起身的叶芷兰身上。

周处长愣住了，小陈翻译长大了嘴巴，连站在一旁看笑话的马副厂长也像是被人当头打了一闷棍，耳朵里嗡嗡直响。

叶芷兰顺手从衣架上取下那件霍家祥刚才看过的短夹克，步履从容地走到他面前。

她双手托起衣领，指尖点在翻领与皮料交接的内线处，神色平静，用极其流畅的商务英语侃侃而谈：“这种皮革取材于北海鳐鱼皮，采用我方海军基地传统脱脂与酶软化工艺加工而成。成品无海腥味，在零下十摄氏度环境下仍可保持柔韧。”

霍家祥脸上的轻慢瞬间收敛，脚步往前跨了半步。

叶芷兰没有停顿，手指抚过胸口的水洗纯棉布料，目光坦然迎上对方的打量：“至于水洗棉，我们采用三轮低温砂洗工艺。缩水率控制在 1.5%以内，指标全面优于高端休闲服饰的英国 BS 4323标准。”

一番话吐字清晰，语速不徐不疾，所有的化工酶解参数、缩水率指标乃至国际标准代号，像刻在她脑子里一样脱口而出。

这是叶芷兰前世在商海浮沉二十年、与欧美客商打了无数次交道攒下的底子，在这个连普通外语学院学生都讲不全专业外贸词汇的年代，无异于降维打击。

霍家祥镜片后的双眼骤然亮起，甚至有些难以置信地打量着眼前这个衣着素雅、气质冷艳的年轻女子。

“叶小姐，你的英语说得非常出色。”

霍家祥换成了语调平缓的英语，语气里的傲慢荡然无存，多了一份平等的尊重：“那么领扣上的珍珠呢？港岛潮湿，劣质养殖珠用不了半年就会泛黄脱皮。”

叶芷兰从衣袋里摸出一枚未打孔的备用珍珠，递到霍家祥掌心。

“南珠出合浦，海防马氏珠。每一颗都是我们海岛要塞军属在深水礁石手工采捞的野生老珠，珠层厚度在一点二毫米以上，表面自然结晶，用纯金包边扣固定。在海风里吹上十年，光泽也不会褪掉半点。”

她抬眼看向霍家祥，嘴角勾起恰到好处的分寸感：“如果霍先生拿去中环或者尖沙咀的连卡佛专柜，这一颗天然老珠的溢价，就足够抵消整件衣服的空运成本。”

霍家祥捏着那颗泛着清润冷光的珍珠，指尖摩挲着冰凉坚硬的质感，眼里的商海算盘噼啪作响。

他是在商海里摸爬滚打的老油条，一眼就能算出这套衣服运到港岛之后会掀起多大的轰动——这不仅是衣服，这是带着中国沿海军事要塞传奇色彩的先锋时装。

“好！好一个海岛军属的野生老珠！”

霍家祥忍不住用粤语赞了一声，转头冲着助理招了招手：“阿昌，拿合同出来。”

助理立刻从公文包里抽出一叠印着繁体字与英文的双语外贸采购意向书，平铺在长条木桌上。

霍家祥拔出胸口插着的派克金笔，目光灼灼地看着叶芷兰：“叶厂长，短夹克两千件，海魂衫配套裤装五千套，珍珠风衣一千件。离岸交货价，按你报的上限算。”

他低头在定金一栏迅速填下一行数字，大笔一挥签下自己的名字，随后将笔递给叶芷兰。

“首期订单十万美元，定金三万美金，我当场开渣打银行的即期外汇支票给你们省外贸局结算。但我只有一个要求——两个月内必须全部装船运抵九龙码头，迟一天，扣一成货款，你敢不敢接？”

十万美元！

周围原本屏息凝神的采购员和干部们听到这个数字，倒吸凉气的声音连成了一片。

八零年的十万美元，折合人民币近二十万，按眼下的外汇牌价与换汇指标，这笔巨额外汇甚至能抵得上海城市轻工系统小半年的出口创汇总额！

周处长激动得浑身直打摆子，两只手死死抓着公文包，眼珠子都红了，连声对叶芷兰使眼色：“接！叶厂长！快接啊！”

对面的马副厂长更是身子一软，后背撞在展位的木柱子上，脸皮惨白得像糊了一层生石灰，喉咙里咕噜咕噜直响，连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他费尽心机抢了最好的A-06黄金展位，两天下来不过谈成了几千块钱的内销死合同，而这个被他撵到西北通风口的军民小作坊，转手就砸出了一个十万美元的天字号大单！

叶芷兰伸手接过霍家祥递来的金笔。

她的手指极稳，没有半分颤抖，在供货方的签名处笔走龙蛇，签下了“星辰服装厂，叶芷兰”八个大字。

字迹刚劲挺秀，力透纸背。

“霍老板放心，我们后方是要塞部队的军属，最讲究的就是纪律。”

叶芷兰合上笔帽，将合同推了回去，目光平视着对方：“要塞的兵在阵地上不退半步，我们星辰的货，也绝不会晚交一分一秒。”

霍家祥哈哈大笑，伸手重重与她握了握：“叶厂长，巾帼不让须眉，后会有期！”

伴随着支票撕下的清脆撕纸声，省外贸局周处长捧着那张盖着渣打银行钢印的三万美元定金支票，手抖得像筛糠一样。

三天后的展会闭幕总结大会上，展馆中央巨大的红榜前挤满了人。

最顶头那张用特大号宋体字手写的喜报上，红底黑字写得清清楚楚：

“热烈祝贺海防要塞军民共建星辰服装厂，荣获一九八零年全省秋季外贸展销会创汇冠军！签约总额：壹拾万零肆千美元！”

喜报下方，整整齐齐码放着三辆崭新的永久牌加重自行车和大红缎带，那是轻工厅给优秀骨干的特等表彰。

叶芷兰一身深灰呢大衣，胸前别着那枚小巧的珍珠领针，神色自若地走上领奖台，从省委领导手里接过了烫金的特等奖奖状。

台下掌声雷动。

而在拥挤的人群最后头，马副厂长缩在阴暗的过道角落里，手里攥着一份撤销他副厂长职务的通报批评文件，眼睛死死盯着台上的叶芷兰，眼白里爬满了通红的血丝，牙齿咬在下唇上，硬生生渗出了一抹鲜血。

台上的闪光灯骤然亮起，镁光灯的光斑将叶芷兰挺拔的身影长长地投射在红榜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