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芷兰看着那熟悉的名字,眼神没有泛起丝毫波澜。
前世那些压得她喘不过气来的算计、背叛、毒打和严寒,那座困死她的乞丐窝,曾经如同一把生锈的锯条在她骨头上反复拉扯。
可如今,那个曾经抢占她一切、机关算尽的继妹,甚至不用她亲自出手,就已经在贪婪与狂妄中将自己送进了绝路。
那个自私偏狭、视她如草芥的父亲,在失去了所有权势与依靠后,余生只能瘫痪在床上苟延残喘。
她原本以为看到这些仇人的下场,胸口会有一口浊气吐出。
但此时此刻,她只觉得平静,如同看着路边两片被秋风卷进水沟的烂树叶。
人站得足够高的时候,脚底下的泥垢甚至不配分走一丝目光。
她将报纸合拢,整整齐齐折叠好,推回到李璋手边,眉宇间清爽疏朗。
“恶人自有恶法收,多谢李叔带这消息给我。”
李璋看着她那张平静无波的面庞,眼里多了几分由衷的赞许。
“拿得起放得下,心胸开阔,难怪你能把那小作坊做成创汇的大产业。连城能娶到你,是他的造化。”
江连城坐在桌旁,大手在桌下悄然握住了叶芷兰微凉的指尖,掌心温热干燥,传递着无声的支撑。
晚宴在欢声笑语中渐渐散场。
午夜的海岛褪去了喧嚣,只有浪花拍打黑色礁石的哗哗声。
山顶的微风带着淡淡的咸味。
江连城换了一身干净的旧军装,左手稳稳地托着一岁出头、已经能迈着小短腿摇晃走路的儿子安安。
小家伙穿着叶芷兰亲手缝制的小号海魂衫,胖乎乎的小手攥着江连城胸前的纽扣,嘴里发出咿咿呀呀的声音。
江连城的右手牵着叶芷兰,两人的脚步踩在通往最高处灯塔的石阶上。
一路拾级而上,走到灯塔最顶层的环形铁栏杆旁。
这里的视野极度开阔,向前望去是无边无际、翻滚着银白色浪花的大海,向后看去是整个要塞营区与星辰服装厂连成一片的明亮灯火。
后山那三排旧弹药库已经亮起了电灯,几个值班的军嫂正借着灯光搬运新送来的德国缝纫机零件。
机器的金属光泽在夜色中闪烁,那是她一手建立起来的基业,扎根在前线,通向更辽阔的海外商途。
安安在江连城怀里伸着小短胳膊,指着远处旋转的灯塔探照光束,嘴里含糊不清地喊着。
“光……看,光……”
江连城把他举得高了一些,让他看清那道破开海面迷雾的光柱。
随后他转过脸,视线落在身旁的叶芷兰身上。
夜风扬起她散落的碎发,她的大衣衣角被风吹得轻轻翻飞,整个人站在灯塔顶端,神情从容而安宁。
前世的阴霾彻底散尽,今生的辉煌方才启幕。
江连城抬起手,将她被风吹散的头发轻轻拢到耳后,低声开口。
“芷兰,往后这里就是咱们的家。”
叶芷兰侧过头看着他坚毅的面部轮廓,回握住他宽厚的大手,唇角舒展。
“嗯,我们的家。”
灯塔顶端的巨大射灯缓缓旋转,雪白的光束划破夜空,笔直地照向辽阔无际的大海深处。
灯塔顶端的光束刚扫过海面,通信营的小战士就踩着自行车一路按铃,冲到了后山新厂房的空地上。
车梯子还没支稳,小战士喘着粗气递上一张加急电报纸:“叶厂长!省外贸局周处长转来的港岛急电,裕和洋行霍老板发过来的!”
叶芷兰把图纸压在木工板上,就着门廊前摇晃的防爆灯泡展开电报。
电报纸上的铅字很密,霍家祥不仅把首期三万美元定金全数汇入省中国银行账户,还在电文末尾开出了一张加码单——追加三十万港币的外贸防寒滑雪服订单,指名要用星辰厂改良的抗风保暖军工面料。
老黑站在旁边,嘴张得能塞下一个咸鸭蛋:“三……三十万港币?这得换多少大团结啊!”
“换多少钱不论,两个月内要交出四千件防寒大件。”
叶芷兰把电报折进工作服口袋,目光扫向面前的三排大弹药库。
旧库房墙体厚实,顶棚灌了防潮沥青,但常年存放弹药,地缝里全是陈年硝石粉末和黄泥。
要在这种地方做出口成衣,粉尘只要沾上浅色面料,整批货到了九龙海关就得被退运。
“张大姐,叫上一车间动作利索的二十个嫂子,带上生石灰和桐油,把库房地面全部刮一遍,重新浇上细沙水泥。”
叶芷兰语速平稳,手里的粉笔在斑驳的砖墙上划出几道整齐的白线:“窗户全部换成双层玻璃,缝隙拿沥青油麻嵌死。衣服下线前,一丝灰尘都不能沾。”
“行!我这就去摇人!”张大姐一抹围裙,两脚踩得泥水四溅,飞快跑下山坡。
厂房能改,配料却卡了壳。
滑雪服的拉链前襟需要特殊的防风扣件,县供销社能调来的全是铁制按扣,海风一刮,不出半月就会锈成一团黄水,根本过不了欧标检测。
叶芷兰叫上老黑,直接坐拖拉机去了黑水村。
黑水村的滩涂边上堆着一人多高的海螺壳,那是渔民吃完螺肉随手扔下的下脚料。
老支书蹲在石头上抽旱烟,看着叶芷兰捡起两块厚实的大海蚌壳,疑惑地搭话:“叶家妹子,这硬骨头玩意儿沉得很,又不能当柴烧,你刨它做啥?”
“老支书,让村里的木匠和石匠搭个手,用金刚砂轮把这些老蚌壳磨成纽扣。”
叶芷兰用小刀刮去贝壳表面的黑泥,露出里头细腻温润的青白光晕:“两面打磨抛光,中间钻四个平眼。一个合格的贝壳扣,厂里按一分钱收。”
老支书手里的烟袋锅子险些掉在裤裆上,嗓门都劈了:“一分钱一个?这滩涂上漫山遍野全是要扔的烂壳子啊!”
“不仅收,而且现款结清。”叶芷兰站起身拍拍手上的泥沙,“只要厚度够、没有暗裂,黑水村送来多少,星辰厂就吃下多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