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哟,叶厂长,可算找着你了!”
孙厂长脸上挤出一副热络到发腻的笑容,把酒和点心往桌角直塞:“海风大,我们连夜包了渔船赶过来的,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
叶芷兰连眼皮都没抬一下,笔尖在发货单上勾了一个对号。
“孙厂长,要塞是军事管区,招待所夜里不留外客。”
她将单据码齐,淡淡开口:“有什么公事,明天请走正规外协手续。”
孙厂长脸上的肉抽动了一下,干笑着搓了搓冻僵的手掌:“叶厂长,过去的事都是误会!商业局统调物资,我老孙也是按规章办事。你看,你们星辰厂现在名气打响了,接了这么多单子,海岛上就那几十号人,产能哪跟得上啊?”
他咽了口唾沫,急切地往前凑了半步:“我们江城五金厂有三百个熟练工,八间大厂房!只要你把那个尼龙成型机的图纸拿出来,咱们两家合办联营厂!利润对半开,以后全省的供销渠道,五金厂给你兜底!”
身后的刘科长也赶紧搭腔,腰弯得像只煮熟的大虾:“对对对,商业局这边马上特批指标,给星辰厂划归重点扶持三产,之前的误会咱们一笔勾销!”
屋里安静了几秒。
叶芷兰缓缓合上记账本,将桌上的煤油灯往旁边移了半寸。
她抬起眼帘,目光清冷地落在孙厂长那双满是讨好的老眼里。
“孙厂长,三天前老黑带着要塞的公章去五金厂提货,你连门都没让他进。”
叶芷兰语气波澜不惊,字字清晰:“那时候你怎么没提产能,没提军民联营?”
孙厂长额角瞬间渗出一层虚汗,嘴唇动了动,吐不出一个整句。
“星辰厂未来的尼龙拉链生产线,已经报备给东海舰队后勤部与省轻工厅。”
叶芷兰站起身,单手按在厚厚的订货单上:“未来三个季度,星辰厂排产全满。我们的技术,不需要外人合营,更容不下出尔反尔的投机客。”
刘科长急得直冒汗:“叶芷兰!你别给脸不要脸,商业局要是卡你们的铁路货运调令——”
“刘科长好大的官威。”
门外突然传来皮靴踏过碎石地面的沉闷声响。
江连城高大的身形迈过门槛,深绿色的作训服外披着一件厚重的大衣,腰间皮带上的枪套冷硬泛黑。
男人垂着眼,锋利的眉骨下压着骇人的压迫感,单手搭在门把手上,冷风卷着寒气直逼二人面门。
“省军区调配专列明天清晨进港岛站台,直运东海防区与省轻工厅指定货场。”
江连城下颌微抬,嗓音不高,却带着金石落地的肃杀:“海城商业局的调令,管得了舰队的军列么?”
刘科长两腿一软,后背撞在冷硬的墙皮上,冷汗顺着脖颈淌进了棉毛衫里。
江连城看都没看他们扔下的茅台酒,手臂一挥,门板发出哐当一声巨响。
“老黑,送客。”
孙厂长和刘科长像两只落汤鸡一样被老黑推出了门槛,寒风一吹,手里的点心盒子啪嗒砸在泥地里,摔得粉碎。
风波平息,江连城合上房门,插好门栓。
他解下身上的厚大衣搭在椅背上,走到桌边,粗糙的大手掌住叶芷兰冰凉的指尖,放在掌心里慢慢焐着。
“五万块定金,高兴了?”
叶芷兰抬起头,迎上他眼底深沉的关切,唇角微微勾起:“这才刚刚开张。不过这批加厚帆布还差一万米,得从省棉纺二厂直接调拨。”
“明天我陪你去省城拉货。”
江连城将她拉入怀中,下巴抵在她的发顶,滚烫的体温驱散了满屋的湿冷。
江连城掌心滚烫的温度隔着单薄的衬衫熨在叶芷兰腰后,屋外的海风撞在窗框上,撞出一阵紧过一阵的闷响。
叶芷兰靠在他胸口,耳边是他平稳沉重的心跳,刚想开口商量明天去省棉纺二厂拉帆布的路线,营房门外的碎石路上便碾过一阵沉重的汽车马达声。
车轮刹得又急又狠,刺耳的刹车皮焦味顺着门缝钻了进来。
这岛上除了后勤运菜的老卡车,平日里极少有吉普车开得这般火烧眉毛。
江连城搭在她肩头的手臂停住了,他松开怀抱,顺手拉亮了门边的高度防风灯。
老黑在门外重重砸了两下门环,嗓门扯得老高,甚至有些破音:“连城!李副司令的车到了!”
门栓拉开,门外的寒气裹着海水腥气灌进屋子。
李璋披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将校呢大衣,领口连扣子都没扣齐整,皮靴上沾着半截湿泥,面色沉得能刮下霜来。
他身后跟着两个挎着全自动微冲的贴身警卫员,腰杆挺得笔直,视线死死平视前方,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屋里的空气骤然凝固。
叶芷兰刚把桌上的茶杯换上热开水,李璋摆了摆手,示意她不必忙活。
老首长从呢大衣内侧口袋里掏出一个牛皮纸档案袋,封口处打着三道鲜红的火漆印,上面赫然盖着“绝密”两个八角红戳。
“芷兰,你先坐着,这不是外人听不得的事,但出了这道门,半个字都不能漏给海风。”
李璋拉过一张木方凳坐下,手指关节重重叩在桌面上,把档案袋往前推了三寸:“南边出事了。”
江连城立正行了个军礼,伸手接过档案袋,军用小刀利落地挑开火漆。
抽出里面的红头调令,男人原本平静的面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绷紧,咬肌鼓起两块坚硬的棱角。
叶芷兰坐在旁边,目光扫过抬头那行加粗的红字——南部战区海上巡逻与反渗透特遣支队。
调令上的内容短促而冷酷:南疆边境海域连日来遭遇多批武装蛙人渗透,我方多处前哨巡逻艇遇袭,急需深海作战与两栖特战经验的顶尖骨干带队穿插清剿。
经总参特批,点名要塞海防团长兼特战大队长江连城挂帅,出任特遣支队副队长兼突击队长。
报到时限:三天后,零点整,秘密登舰南下。
“南边那群猴子仗着暗礁多、水下通道复杂,用外国造的水下推进器摸进咱们内海,炸了两艘巡逻艇,牺牲了七个兵。”
李璋两只手撑在大腿上,指骨节捏得泛白,声音沉重得像生铁撞击:“整个东海防区,只有你带队潜过七十米深水,只有你带着老黑他们拿命摸清过水下暗礁搏杀的套路。总参首长亲自打电话点将,指名要你。连城,你爹走得早,我拿你当亲儿子看,可这一趟……是去鬼门关一样。”
屋子里静得连灯芯燃烧的哔剥声都清清楚楚。
江连城没有半秒犹豫,并拢脚跟,敬礼的右手稳如磐石:“保证完成任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