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区筹建处的大礼堂里,吊扇转得有气无力,热风卷着水泥粉尘在半空打转。
台下摆着七八排刷着红漆的长条木椅,坐满了各路闻风而动的港商、华侨代表,还有几个省市驻南方的办事处负责人。
叶芷兰把装着材料的帆布包放在膝盖上,抬手理了理衣领。
临出门前,她把小舟托付给了要塞分部派驻在招待所的警卫班女干事,身边只带了顾天成派来的老会计。
后排右侧靠窗的暗处,一道黏腻阴毒的视线正死死扎在她后颈上。
陈立闻换了件勉强算干净的灰布褂子,缩在林耀东侧后方,嘴角咬着根没点燃的火柴棍,眼神像饿极了的鬣狗。
林耀东理了理西装前襟的真丝手帕,手指在纯银打火机上轻轻摩挲,斜眼瞥向第一排的叶芷兰。
一个二十出头的小娘们,拿着几万块军民联营的货款定金,真以为特区这块肥肉是靠嘴皮子能啃下来的?
台上负责主持拍卖的筹建处副主任清了清嗓子,拿起小木槌在铁皮筒上重重一敲。
“各位,特区首批工业用地使用权出让,现在正式开标!”
拍卖官抬手指向墙上的规划大图:“第四宗地,编号零七,位于临港开发区核心段,东临深水货运码头,西接特区主干道,占地四十五亩,工业厂房建设指标全免审批!起拍底价,十万外汇券,或者等额港币!”
十万块,在这年头的特区已经是笔吓死人的巨款,台下许多穿着中山装的内地厂长交头接耳,没人敢轻易举牌。
这块地是进出口加工的黄金口岸,谁拿下来,谁就握住了往港岛运货的咽喉。
叶芷兰深吸了一口气,右手握紧了十三号竹木号牌。
“十万!”
她声音不大,举牌的动作却极快,几乎没有半点犹疑。
斜对面的几个港商低声议论了几句,正琢磨着要不要跟一手,后排突然传来一声冷硬的嗤笑。
“二十万!”
林耀东甚至连身子都没直起来,大背头在吊扇阴影下泛着油光,单手把二号铁皮号牌往半空一竖。
一口气直接翻倍!
满场哗然,前排几个打算试探的私营老板脖子一缩,赶紧把号牌塞回裤兜里。
林耀东嘴角撇起弧度,皮鞋尖慢悠悠地晃动着。
来之前他就摸透了,顾天成在羊城帮星辰厂结汇的外贸款,扣除在海城采购加厚帆布和工人工资,账面上能调动的港币折算下来最多也就五十万。
只要第一棒把声势打出来,这女人要么被吓退,要么就得打肿脸充胖子硬顶。
叶芷兰背脊微微绷直,握着号牌的指节泛起一抹浅白。
她转过头,冷冷扫了林耀东一眼,眉心蹙成了一道深痕。
这一眼落在林耀东和陈立闻眼里,那就是底气不足、被当头闷棍打懵的反应。
陈立闻兴奋得后背直冒虚汗,身子往前探了半尺,附在林耀东耳边咬牙切齿:“林先生,看她那副怂样!她手里的现钱肯定不够,她急了!”
叶芷兰收回视线,咬了咬下唇,重新将号牌举起。
“二十五万!”
她的嗓音紧绷,听起来带着点豁出去的生硬。
“三十万。”
林耀东眼皮都没抬,二号牌随即跟上,轻描淡写得像是在菜市场买两颗烂白菜。
礼堂里的窃窃私语声彻底炸开了。
“这是联丰集团的首席买办林耀东吧?港商独资的大鳄,怎么跟一个内地小姑娘较上劲了?”
“三十万外汇券,都能买下省城半条商业街的门面了!那女同志是谁?这不是往火坑里跳吗?”
坐在叶芷兰身旁的老会计脑门上全是冷汗,手抖得连钢笔水都滴在裤管上,压低声音劝:“叶厂长,不能再跟了!三十万已经超出咱们预期的两成了,后续盖厂房买进设备还要大笔现钱啊!”
叶芷兰没理会老会计的劝阻,单手撑在长椅靠背上,手心微微有些发潮。
她脑海中迅速闪过昨天半夜顾天成从羊城发来的加急电报。
联丰集团为了抢占特区的保税仓储,在港岛汇丰银行抵押了两处老货仓,总共批了八十万港币的专项拆借额度。
扣除林耀东打通特区各路关卡的花销,他们今天能砸在地皮上的死钱,封顶就是八十五万。
多一分,联丰的现金流就会断,港岛总公司绝不可能为了内地的一块滩涂地无限追加坏账。
既然想喝她的血,那就得做好把骨髓吐干净的准备。
“三十五万!”
叶芷兰再次举牌,站起身时,裙摆有些凌乱地扫过木椅,声音里透着掩饰不住的急躁。
后排的陈立闻看得真切,两只手死死抓着前排座椅的靠背,指甲几乎抠进红漆里:“加!林先生,再压她一手!她快见底了!”
林耀东冷哼一声,整理了一下领带结,慢条斯理地再次举牌:“五十万!”
会场里传出一阵倒抽凉气的声音。
五十万外汇券,在当下绝对是个天文数字。
台上的拍卖官手里的木槌都顿住了,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连喊话的嗓音都有些变调:“二号出价五十万!还有没有跟的?五十万第一次!”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聚焦在第一排那个单薄的身影上。
叶芷兰站在那里,胸口微微起伏,贝齿把嘴唇咬得泛出一点血色。
她没有立刻举牌。
时间一秒一秒过去,大礼堂里静得只能听见吊扇呼啦啦的破响。
林耀东靠在椅背上,从怀里抽出一支古巴雪茄,虽然没点,却得意地在鼻尖嗅了嗅。
小地方跑出来的破落户,拿什么跟外资资本斗?
“五十万第二次!”拍卖官手里的木槌缓缓抬起。
就在木槌即将落下的刹那,叶芷兰像是被逼到了悬崖边,猛地转过身,扬起手中的牌子,声音发颤却带着一股孤注一掷的狠戾:“六十万!”
满场哗然!
“疯了!这绝对是疯了!”
“六十万买一片连路都没修通的滩涂地,这女人到底什么来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