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连城走到她身后。
“明天我跟你去。”
“你去了她不会开口。”叶芷兰转过身,“我自己去。”
江连城看着她挺着七个多月的肚子站在窗前,月光从外面漏进来,照在她半边脸上。
“纺织厂三站路。”
“我坐车。”
他嘴唇抿了一下,没再出声。伸手把窗关上,插销推进铁槽,金属刮着金属,刺啦一声。
叶芷兰从窗边回到桌前,把搪瓷杯里的凉水倒了,重新倒了杯热的,搁到他手边。
“你信我吗?”
她没看他,手里还拿着暖瓶。
江连城把暖瓶从她手里接过去,放回桌角。
“我信你。”
三个字,没多余的表情,像在说明天要几点出门。
就是这种平淡,让叶芷兰攥暖瓶把手的那只手空出来之后,手指蜷了好一会儿才松开。
夜里她没睡着。
江连城侧躺着,一只手搭在她肚子上。呼吸均匀,像是睡着了。
肚子里的孩子动了一下,一脚顶在他掌心。
叶芷兰盯着天花板,脑子在过明天的事。
她得弄清两件事。第一,叶娇兰跟陈立闻达成了什么交易。第二,叶娇兰肚子里到底有没有孩子。
如果有,孩子是谁的——那就是陈立闻手里另一张牌。
窗外传来打更的梆子,邦、邦,二更天了。
叶芷兰翻了个身,面朝江连城的方向。黑暗里看不清他的脸,只闻得到肥皂的味道。
她伸手,握住他搭在肚子上的那只手。
掌心的茧子硌在她指缝里。
粗粝的,热的。
她的眼睛闭上又睁开,睁开又闭上,指尖收紧了一点。
——陈立闻,你想掀桌。
行。
那就看看谁先被桌子砸死。
……
纺织厂传达室的大爷歪在藤椅上听收音机,看见叶芷兰挺着肚子走过来,抬了下眼皮。
“找人?”
“叶娇兰,织布车间的。”
大爷翻了翻登记簿,用笔杆子指了指左边的等候区——一排靠墙的水泥台子,上面搁着几个搪瓷缸子。
“等着吧,还有二十分钟下班。”
叶芷兰没坐那个水泥台子,站在厂门口的槐树底下,背靠树干。
七月底的太阳已经毒了。她把挎包带子往肩上提了提,右手撑着后腰,肚子里的孩子踢了一脚,正好顶在膀胱上,她换了个站姿。
二十分钟后,厂里的广播响了,铃声尖利。
工人从车间涌出来,大多是女工,围着围裙,头上包着布巾,三五成群往门口走。
叶芷兰的目光扫过人群。
第二拨人里,她看见了叶娇兰。
比上次在家属院门口见到的更瘦了。颧骨突出来,工装罩衫松松垮垮挂在身上,领口露出锁骨的轮廓。她走在人群最后面,低着头,一只手揣在罩衫口袋里。
叶芷兰从树荫底下走出来,挡在她面前。
叶娇兰抬起头的一瞬,脚步钉死在地上。
“你来干什么?”
声音沙哑,像嗓子里含着砂纸。
叶芷兰没绕弯子:“陈立闻拿着伪造材料去了你们厂工会,你知道吧。”
叶娇兰的眼皮跳了一下。
她知道。材料里的“知情人”三个字,说的就是她。
叶芷兰从她的反应里确认了这件事,继续说:“材料被截了。工会没上报。”
叶娇兰的嘴角扯了一下,说不上是冷笑还是苦笑。
“截了又怎样?他还会写第二份。”
这句话一出口,叶芷兰把叶娇兰的处境看清了七成——跟陈立闻搭上了,但不是心甘情愿,是被什么东西拿住了。
“他拿什么捏着你?”
叶娇兰的手在口袋里攥紧,罩衫布料被捏出了褶子。
她没答。
旁边有两个女工路过,好奇地往这边看。叶娇兰身子往旁边让了让,避开目光。
叶芷兰跟着她走到厂墙拐角处。这里背阴,堆着几箱空纱筒,锈迹斑斑。
叶娇兰靠在墙上,胸口起伏了几下,像是下了什么决心。
“他说能帮我解决问题。”
“什么问题?”
叶娇兰没说话,目光往下飘了一截,落在自己的小腹上。
叶芷兰的第二个疑问有了答案。
怀了。
“几个月了?”
“三个月。”
“谁的?”
这两个字砸下去,叶娇兰整个人像被抽走了一根骨头,肩膀往下塌了一截。
眼眶红了,但没有眼泪。是那种哭不出来比哭得出来更难受的红。
“你管谁的。你来这儿就是看我笑话的?”
叶芷兰的表情没有任何多余。
她不是来看笑话的。叶娇兰是陈立闻手里的刀,这把刀不拔掉,到了琼州也是后患。
“陈立闻答应帮你打掉?他是研究员,不是大夫。他手里有违禁药品,你不知道?”
叶娇兰的脸白了一个度。
她当然知道。陈立闻找她的时候说得好听,有渠道,能弄到药,神不知鬼不觉,不留任何记录。条件就一个——出面作证,说叶芷兰婚前跟他有密切来往。
叶娇兰当时没想太多。纺织厂的未婚女工怀孕,传出去就完了——开除、处分、一辈子抬不起头。
恐惧比恨更能驱动一个人。
叶芷兰看着她灰白的脸色:“陈立闻私制违禁药品的案子已经报上去了,马上立案。他自己泥菩萨过河,你指望他帮你?”
叶娇兰的身体晃了一下,后背蹭着砖墙往下滑了一寸。
“你骗我。”
“你可以打听。研究所保密审查的结果,问问你们厂办就行。”
叶娇兰撑在墙上,指甲刮着砖缝,发出细碎的声响。
叶芷兰在判断一件事——叶娇兰现在还能被陈立闻当刀使吗?
不能了。一个自身难保的人许下的承诺,分文不值。叶娇兰再蠢,也不会拿自己的前途给一个即将进去的人当垫脚石。
“你要是出面作证,工会查下来,第一个查到的就是你自己。未婚先孕,知情不报,加一个做伪证——你觉得你还能在纺织厂待下去?”
叶娇兰的手从墙上滑下来,垂在身侧。
眼睛里那股恨意还在,但被另一种更大的东西盖住了——怕。
叶芷兰没再多说。该亮的牌亮完了,剩下的叶娇兰自己选。
她转身往厂门口走。
走了几步,身后传来一个沙哑的声音,像从喉咙缝里挤出来的。
“叶芷兰。”
她停下脚步,没回头。
“你从来都不在乎我死活,对不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