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清音这天查房的时候魂不守舍，连主任叫了她两声都没听见。江月在旁边用手肘捅了她腰眼一下，她才猛地回神。

"林医生昨晚没睡好？"主任翻了翻她递上来的病历，"这字比上周还潦草。"

林清音清了清嗓子："昨晚有点失眠。"

"年轻人少熬夜。"主任没再追究，继续往下走。

江月落后两步，凑过来小声说："失眠？是在想那块草莓慕斯，还是想送慕斯的人？"

"江月你再废话我下午就把你调去急诊值班。"

"哟，下午。"江月精准捕捉关键词，"下午门诊结束之后是吧？陆副主任要来观摩你教他缝阑尾是吧？"

林清音深吸一口气，推开办公室门走了进去。

门诊从两点看到五点，中间连喝口水的时间都没有。最后一个病人走后，林清音靠在椅背上揉太阳穴，忽然听见门外有人敲门。她以为是护士来送交接单，头也没抬："放桌上就行。"

门推开，进来的人没说话。脚步声踩在瓷砖上，皮鞋的声响跟护士们的软底鞋完全不同。林清音抬起头，陆寒州靠在门框边，白大褂里面是深蓝色的衬衫，领口解开一颗扣子，手里拎着两杯咖啡。

"门诊结束了？"他走进来，把其中一杯放到她桌上，"等你半天了。"

林清音看了眼咖啡杯上的标签，是她惯常喝的那家店，少糖多冰。"你什么时候打听到我爱喝这个的？"

"上次手术室捡到你扔掉的空杯，看了眼标签。"陆寒州在她对面坐下，姿态自然地翘起腿，"怎么，感动了？"

"感动到想给你买个标签打印机，省得你天天捡我垃圾。"

他笑了一声，把咖啡推过来："喝完就带你去观摩。我找了个空的手术训练室，准备了模拟器械。"

林清音喝了一口咖啡，冰凉顺滑，糖量精准。她抬眼看了对面的人一眼，他正低头翻手机，应该是在处理公司那边的事，眉心微蹙，但表情并不焦躁。处理完锁屏，他抬头对上她的目光："看什么？"

"看你不用去开董事会了？"

"推了。"他把手机揣进口袋，"今天下午的时间归你。"

这话说得太自然了，自然到让林清音愣了两秒。什么叫"归你"？她赶紧把咖啡喝完，站起来："走吧陆老师，让我这个做学生的好好给您演示一下什么叫精准缝合。"

训练室在住院楼七层，这会儿空无一人。陆寒州打开灯，房间中央摆了个手术模拟台，上面放着硅胶组织的训练模型，旁边备好了持针钳、缝合针和各种型号的缝线。

"装备还挺齐全。"林清音走过去检查器具，"你们心外科平时也练这个？"

"偶尔。"陆寒州解开白大褂挂在门后，只穿着那件深蓝衬衫走到她旁边，"主要是今天为了你准备的。"

又是这种话。林清音强迫自己把注意力集中在硅胶模型上，拿起持针钳夹住缝合针，开始做演示。她一边缝一边解说进针角度、深度、打结力度，语速平缓专业，难得没有带任何怼人的刺。

陆寒州站在她身侧，近得她能用余光扫到他胸前衬衫的纹理。他看得很认真，视线随着她的针尖移动，偶尔在她换线的时候点一下头。训练室里只剩下器械碰撞的细微声响和两个人交替的呼吸。

"你来做一次。"林清音把持针钳递给他。

陆寒州接过去，他的手指修长，握器械的姿势跟她刚才演示的分毫不差。第一针下去的角度偏了半度，林清音下意识伸手捏住他的手腕："不对，从这里进——"

她的手指扣在他腕骨上，皮肤相触的瞬间两个人都顿了一下。陆寒州的手腕微微绷紧，脉搏隔着薄薄的皮肤跳得很清晰，比正常频率快了不少。林清音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覆在他皮肤上的样子，脑子里所有关于缝合的知识忽然变得遥远模糊。

"……这样对吗？"陆寒州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些。

林清音赶紧松手往后退了半步："对，就这样。你自己继续。"

陆寒州低下头继续操作，嘴角那个若隐若现的弧度又出现了。林清音假装去看旁边的器械，心跳震得耳膜嗡嗡响。

就在训练室里的气氛微妙得快要原地起化学反应的时候，林清音的手机忽然响了。是急诊科打来的，她接起来听了两句脸色就变了。

"我马上来。"她挂了电话，抬头看陆寒州，"急诊来了个复合伤，车祸，脾破裂合并肋骨骨折，需要普外和心外联合。"

陆寒州已经放下了持针钳，一把捞起门后的白大褂往身上披："走。"

两个人一前一后冲进急诊抢救室的时候，场面已经忙成一团。担架床上躺了个三十多岁的男人，浑身是血，监护仪上的血压在持续往下掉。急诊医生正在做初步评估，看到他们俩来了如获大赦。

"林医生，腹腔积液阳性，怀疑脾破裂。陆副主任，CT初步看有肋骨骨折，心脏轮廓有点模糊，不排除心包积液。"

陆寒州上前看了CT影像，眉间折出一小条竖纹。"直接送手术室。"他转向林清音，"你负责腹腔，我来处理胸部和心包。同时开台。"

林清音点头，两人对视一眼，没有任何多余的废话。这种紧急时候，他们之间那些斗嘴互怼全都自动清零，切换成最干净利落的专业协作模式。

手术室里同时打开了胸部和腹部两组切口。陆寒州在下段胸骨正中开胸，林清音在上腹部进腹。监护仪上病人的生命体征像是风中残烛，两人用最快的速度完成了各自的探查。

"脾脏碎裂，先切除。"林清音报出，手上已经下了止血钳。

"心包积血，打开引流。"陆寒州几乎同时开口，胸腔镜下的操作流畅得让助手都看愣了。

两个人在同一张手术台上各管各的区域，但每一个关键的步骤都在互相报备。林清音这边止血完毕喊了一声"腹腔完成"，陆寒州那边胸腔引流管刚放好，回了一句"胸腔完成"。配合得天衣无缝，看得旁边的护士目瞪口呆。

最后关胸关腹的时候，两个人的手在同一片手术野上方交错了那么一瞬，陆寒州的钳子碰到林清音的镊子，发出清脆的一声响。隔着口罩，两个人谁都没看谁，但手上的动作同时慢了半拍。

手术结束，患者生命体征稳定转去ICU。两个人站在洗手池前冲手，水声哗哗，镜子里的两个人都摘了口罩，脸色都有些苍白，是高度专注后的倦怠。

林清音先开口："配合得还行。"

"还行。"陆寒州关掉水龙头，甩了甩手上的水珠，然后很自然地抽了两张纸巾，递给她一张。

她接过去擦手，余光注意到他的衬衫袖口沾了一小块血迹。"你袖子脏了，"她说，"这衬衫挺贵的吧？"

陆寒州低头看了一眼，毫不在意："让干洗店处理就行。"

"陆总财大气粗。"

"今天救了一条命，"他转过身来看她，眼神里有种林清音从未见过的柔和，像是绷紧的弦松下来之后的舒展，"比十件衬衫都值。"

林清音把纸巾扔进垃圾桶，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今晚的陆寒州跟她平时怼的那个完全不是一个人。手术台上的他专注、果断、极致专业，下了台他看着她的时候，眼睛里多了一点点别的东西，说不清道不明。

"林清音。"他叫她。

"嗯？"

"下次急诊再来这种复合伤，"他靠着洗手台的边缘，双手插在白大褂兜里，"咱俩还一起。"

林清音心跳漏了半拍。她垂眼盯着自己干净的手指，声音压得很轻："成啊。不过下次你袖子再沾血，我可不提醒你。反正你也不差那一件。"

陆寒州笑了。这次是真正的笑，眼角的纹路都舒展开了，整个人从冰雕模式切成了暖色调。他笑了两秒收了回去，但林清音已经把那两秒牢牢记住了。

回到办公室换衣服的时候，她打开储物柜，发现里面多了杯新的咖啡，还是那家店，还是少糖多冰。旁边压了张纸条，这次只有两个字。

"接着。"

她端着咖啡站在储物柜前喝了一口，冰凉的液体滑下去，胸腔里却烫得不像话。手机震动，科室群里有人发了个视频，是今晚急诊抢救室的监控截取片段，画面里她和陆寒州并排冲进抢救室，步伐一致、表情同步，像两支箭同时离弦。

配文是护士长发的："看看咱家这两位神仙，这是去救命呢还是去拍偶像剧呢？"

评论区瞬间炸了。江月第一个冲出来："我宣布今晚就是你们CP粉的过年！"唐晓萌跟着发了段语音，背景音嘈杂得像在酒吧，内容只有一句："寒州你要真对人家有意思就赶紧的，磨蹭什么——"后半句被掐断了。

林清音面无表情地锁了屏。端着咖啡往停车场走的时候，路过陆寒州的车，那人刚好也准备走，车窗降下来看了她一眼。

"群里消息看了？"

"没看。"

"骗谁。"他说了这两个字，然后升起车窗，黑色轿车缓缓驶离。

林清音站在路灯下，原地跺了下脚。行吧陆寒州，你赢了。这杯咖啡，我喝得有点上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