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会之后医院进入了年底最忙碌的阶段。手术排期翻倍，门诊量激增，林清音连着三天从早站到傍晚，下台的时候腿都是软的。陆寒州那边也一样，心外科年底收了好几个急诊主动脉夹层，他连着做了两台通宵手术，第二天早上从手术室出来的时候眼睛下面青得发黑。

两人在同一个医院上班，但整整四天没在办公室以外的地方碰过面。每天晚上回家一个已经瘫在沙发上不动，另一个还在书房处理白天积压的病历。有时候两个人一句话没说就各自洗漱睡了，但被子底下脚碰着脚，那点触感比任何对话都让人安心。

周五晚上林清音终于提前结束了手术，换好衣服走出手术区的时候看到陆寒州靠在走廊墙边等她。他也刚下台，白大褂还没来得及换，但手里拎着两杯热奶茶。看到她出来，他直起身走过来把其中一杯递给她。

"今天难得都早点。"他说。

林清音接过奶茶吸了一口，温热甜软，是她喜欢的芋泥口味。她抬头看他，他眼下的青色比她上次见时又深了些。"你昨晚几点睡的？"

"三点。你呢？"

"两点四十。"

两个人对视着，同时笑了。那笑里有疲惫也有心照不宣的理解——做这一行的，年底总是熬。

"走吧，"陆寒州伸手把她领口翻出来的一点衣领整好，"回家吃饭。我提前叫了外卖。"

回到家两个人窝在沙发上吃外卖火锅。小小的电磁炉摆在茶几上，锅里咕嘟咕嘟冒着热气，牛肉卷和蔬菜在沸汤里翻滚。客厅的灯调暗了一档，窗外的冬夜黑得彻底，远处的霓虹灯在夜色里模糊成一团光晕。

"这个月过后手术排期会轻松些。"林清音涮了一片牛肉蘸了酱，"年前应该能正常上下班了。"

"嗯。"陆寒州给她碗里夹了一颗丸子，"年后三月开始要准备婚礼最后的事了。场地布置、请帖确认、试妆试纱——我妈列了个单子，二十几项。"

"你妈那张单子我看了，比我的手术排班表还密。"

"所以年后你请三天假。我妈安排好了行程，全程陪着你跑。"

林清音咬着丸子看他："那你呢？"

"我请了同三天。但她说我是'陪同家属'，不算主要劳动力。"

"她说得对。你除了付钱和站在旁边点头，确实帮不上什么。"

陆寒州被火锅热气熏得笑了一声。他把涮好的羊肉放在她碗边，然后忽然说了句："林清音，下周圣诞夜你有排班吗？"

林清音想了想："好像没。怎么了？"

"没什么。"他低头继续涮菜，语气平淡，"随口问问。"

但林清音注意到他夹菜的动作比刚才快了一点。她没追问，但心里默默把那句"圣诞夜"记了下来。吃完火锅收拾茶几的时候，她偷偷看了一眼他的手机屏幕，锁屏页面干干净净，没有任何备忘提醒。但以她对陆寒州的了解，越是刻意藏着的日子，越有事。

周末去老宅包虾饺的时候，林清音趁着陆寒州被公司电话叫去书房的间隙，问了陆太太："阿姨，寒州有没有提过圣诞夜有什么安排？"

陆太太正在择菜的手停了一下，脸上露出一丝极快的促狭神情。"他没跟我说。但我觉得他在憋着什么。"她压低声音，"他上礼拜偷偷问过我'医院附近有什么适合圣诞约会的餐厅'。被我套出来的。"

林清音心里有数了。她笑着继续擀饺子皮，没再多问。陆太太在旁边看了她一眼，意味深长地说："你们俩啊，一个比一个能装。"

圣诞夜那天正好是周六。林清音早上醒来的时候发现枕边的人已经起了，厨房传来轻微的动静。她没睁眼，翻了个身假装继续睡。过了十几分钟，她感觉到有人走进卧室，低头在她额头上碰了一下，很轻，然后退了出去。

她等他关上门才睁开眼。床头柜上放了一小枝槲寄生，用红丝带系着，下面压了张纸条："晚上七点，医院后门。穿暖和点。"

林清音握着那枝槲寄生坐在床上笑了。她起来洗漱完，翻了衣柜选了件米白色的厚毛衣和驼色大衣，围了条浅灰的羊绒围巾。出门前对着镜子整理了一下，忽然想起去年圣诞夜她还在急诊室值班，一个人吃泡面。才一年的时间，什么都变了。

傍晚七点，她准时走到医院后门。一辆车停在路边，陆寒州靠在车门边等她。他也穿了件驼色大衣，深灰围巾，手里捧着一小束白色洋桔梗。看到她从门里走出来，他弯了下嘴角，把花递过来。

"圣诞快乐。"

林清音接过花，低头闻了一下。"你什么时候变的这么浪漫？"

"从你搬进来那天开始研究的。"他拉开副驾驶车门，"上车，带你去个地方。"

车子开了二十几分钟，停在城北一座小山上。山顶有一家餐厅，整面落地窗对着城市的夜景。陆寒州订了靠窗的位置，餐桌上铺了白色桌布，摆着银色烛台。林清音坐下来的时候往窗外看了一眼——整座城市的灯火在脚下铺成一片璀璨的光毯。

"你什么时候订的？"她转头看他。

"上个月。"他在对面坐下，"当时你说圣诞节没排班，我就定了。"

菜一道道上桌，味道比林清音预想的还好。吃到甜点的时候，侍者端上来一份覆盆子慕斯，盘子边上用巧克力酱画了一颗心。林清音看了一眼就笑了，抬头看对面的人："这也是你安排的？"

"我跟厨房说了今天有重要的人要招待。"他靠在椅背上看她，落地窗外的城市夜景映在他背后，他的瞳孔里全是暖光。"林清音，去年圣诞夜你在干嘛？"

"急诊值班。吃了一碗泡面。"她挖了一勺慕斯送进嘴里，"你呢？"

"在手术室做了一台急诊搭桥，凌晨两点下的台。"

两个人互相对视着。去年的这个时候他们都还不认识对方，各自在同一个医院的不同楼层里忙着手上的事。谁能想到一年之后，会面对面坐在山顶餐厅里吃同一份甜点，窗外是同一片城市的灯火。

"林清音。"陆寒州忽然叫她。他的声音比刚才轻了些，手放在桌面上，指尖轻轻敲了两下。

"嗯？"

他站起来走到她这边，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一个丝绒小盒子。林清音看着那个盒子，心跳猛地加速了。他说过三月求婚——现在才十二月底，提前了整整三个月。

盒子打开，里面不是戒指。是一条手链，细银链缀着一枚小小的雪花形状的吊坠，在烛光下闪着细碎的光。他把手链取出来，低头帮她戴在右手腕上。他的指尖碰到她的腕骨时微微发烫，扣好搭扣之后他握着她的手腕看了两秒才松开。

"圣诞礼物。"他站在她旁边低头看她，"求婚的东西在三月。但这个——留给你先戴着，提醒你十二月有个晚上，我在山顶的餐厅里帮你戴了条手链。"

林清音低头看着手腕上那枚雪花吊坠。银质的，轻薄又精致，在烛光里转了个角度就闪过一束光。她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抬头看他："陆寒州你搞什么，圣诞礼物弄得比求婚还让人想哭。"

"那三月求婚我得更用力才行。"他低头凑近她的脸，鼻尖几乎碰到她的鼻尖，声音轻得只剩气息，"不然对比之下你会失望的。"

她在烛光里笑了，伸手环住他的脖子把他拽低了一点。额头贴着额头，呼吸在十二月山顶的餐厅暖气里交缠。窗外城市的灯火一层层亮着，远处的天际线被夜雾模糊成暖融融的光晕。餐桌上的烛台把两个人的轮廓映在落地窗上，合在一处像同一个剪影。

"陆寒州，"她闭着眼说，"圣诞快乐。"

"圣诞快乐。"他侧头在她额角碰了一下，"明年圣诞还在山顶过。后年也来。每一年都来，看到你嫌腻为止。"

"那你会先腻还是我先腻？"

"我永远不会。你什么时候腻了告诉我，我换个地方继续。"

林清音笑着睁开眼推开他的脸："走了，再待下去我要哭了。外面夜景看完了，回家睡觉。"

结账的时候她注意到账单上的备注栏写了一行小字："陆先生备注：以后每年12月24日预留靠窗双人位。永久有效。"

她把那张账单折好放进了包里。走出餐厅的时候山顶的风迎面扑来，十二月夜里的空气清冽得像薄荷。陆寒州伸手把她大衣的领子立起来拢了拢，围巾重新系紧。两个人并肩走向停车场，步伐不快不慢，呼出的白气在路灯下散成一小团一小团的雾。

上车之后林清音低头又看了一眼腕上的雪花手链，在车内微光里闪着细碎的银光。她把手腕伸到陆寒州面前晃了晃："好看。"

他启动车子，偏头看了她一眼："手链配你。三月的戒指也配你。"

"你别又提前剧透。三月的事三月再说。"

"好。"他打了下方向盘，"三月再说。现在先回家，外面冷。"

车子驶下山坡驶入城市的车流。圣诞夜的街灯比平日更亮一些，行道树上挂了些闪烁的小灯泡，在车窗外一掠而过。林清音靠在副驾驶的座椅里，手腕上的雪花吊坠随着车身的微震轻轻晃荡。她闭上眼睛，嘴角的弧度始终没有降下来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