蜜月第四天傍晚，两个人在海边的礁石区坐了很久。这一片礁石离酒店沙滩走路大概十几分钟，突出的岩块被海水长年冲刷得圆润光滑，表面布满了细小的藤壶和珊瑚碎片。林清音坐在一块较大的岩石上，膝盖并拢，面朝着正西方向。陆寒州坐在她旁边略低一些的礁石上，从侧面能看到她整个被落日染成橘色的侧影。

夕阳正在沉入海平线。今天的晚霞格外浓烈，整片天空从头顶的淡紫到远天的赤红再到海面那道细长的金线，层层铺展开像一幅没画完的水彩。海风比前两天大了些，把她散开的头发吹得往一侧飘，她抬手拢了一下，没拢住就随它去了。

"前两天冲浪、潜水、沙滩散步，今天做什么？"林清音侧头问他。

"今天什么都不做。就在这儿看落日。"

"你提前看过天气预报了？知道今天的晚霞会好看？"

"没有。只是觉得蜜月不能全是活动，总得有一天用来坐着发呆。"他把手臂撑在身后的岩石上，仰头看着天空的云层正一点点从白色变成玫瑰色再变成暗紫。"你累不累这几天？"

"有一点。但是很开心的累。"

"那就好。"他收回目光转向她，"明天有什么想做的？船长说还有一个海洞可以去探险。"

"海洞？深吗？"

"不深，小船能开进去。洞顶有缝隙透光下来，水是碧绿色的，据说拍照片很好看。"

林清音想了想，笑了一下。"去。但你先告诉我，你是不是提前把所有项目都排好了，然后每天给我一个惊喜？"

陆寒州被问到了，低头笑了一声。"排了。但留了一个没排。"

"留了什么？"

"明天晚上告诉你。"

林清音伸手轻轻拍了一下他的手臂，他躲了一下但没躲远，两个人的肩膀在礁石上挨得更近了一些。夕阳又往海平线沉了一截，天空的颜色从暗紫转向深蓝，海面那一道金线越收越窄最后几乎消失，只剩天与海交接处一线极细的亮光。

"陆寒州。"她看着海面叫他。

"嗯。"

"你公司那边最近真的没事了？"

他沉默了一瞬。那停顿短到她几乎没捕捉到，但因为她问的时候格外专注，所以那一瞬间的安静被她感觉到了。"大体上没事了。协议签完之后还有一些小的执行细节要处理，但都是例行流程。我让副总盯着就行。"

"如果有需要你亲自去处理的事呢？"

"我会告诉你。不会自己扛着不说。"

林清音偏头看着他。他正看着远处海平线上那最后一缕光，侧脸的线条在暮色里柔和又清晰。她伸手把他的手指从岩石上拿起来握在自己掌心里，他的手指微凉，指腹的薄茧贴着她掌心。

"那你记得你答应过这件事。"她说。

他转过来看着她。暮色里他的眼睛比平时更深，但里面的亮光在渐暗的天色里反而更明显了。他反握住她的手，拇指在她虎口上慢慢地画了一圈。"记得。"他说，"没忘过。"

礁石上的两个人安静地坐了一会儿。海风继续吹着，把两人的衣摆和头发都吹得往后飘。远处酒店沙滩的灯光已经亮起来了，暖黄色的光点沿着海岸线排成一串。海面从碎金渐变成暗蓝再变成深黑，最后一道余光也沉入水底之后，天彻底暗了下来。但星星正在亮起来，一颗接一颗地从深蓝色的穹顶上浮现。

"走吧，回去吃饭。"陆寒州先站起来，伸手把她也拉了起来。她站起来的动作让裙摆扫过岩面上的细沙和藤壶壳，发出沙沙的声响。两个人沿着来时的小路慢慢往回走，手还牵着。礁石区的小径两边长着低矮的海边灌木，在晚风里轻轻摇晃，偶尔有虫鸣从草丛间传出来。

走回酒店沙滩的时候，林清音忽然停下脚步。她站在水边最后一级潮线的地方，弯腰捡起一枚被海水冲刷得极光滑的白色贝壳。贝壳不大，形状像半个扇子，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珠光。她翻来覆去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把它攥在手心里。

"捡这个做什么？"陆寒州在旁边问。

"带回去放在书柜那一层。跟纸条和贺卡放在一起。"

"那以后每年蜜月你都捡一枚。攒多了可以串一条链子。"

林清音抬头看了他一眼，笑了。"你说得对。以后的蜜月每年都来海边。"

她把手心里的贝壳擦了擦沙，小心地放进了裙子侧面的小口袋里。两个人继续沿着沙滩走回酒店，月光把整片海面照成银白色，浪花在暗处翻卷成细碎的白边。酒店的音乐从远处飘过来，隐约是某首爵士乐的萨克斯旋律，在夜风里断断续续地传着。

回到房间后她洗了澡坐在阳台上擦头发，把口袋里的贝壳取出来对着月光仔细端详。白色的壳面上有几道极细的淡粉色纹路，像潮水画上去的痕迹。她用纸巾包好放进小盒子里收进背包，又把前几天拍的照片翻出来看了一遍。浮潜时拍的海底、冲浪时她站在板子上的背影、沙滩上两个人并排的脚印——每张照片里的海都蓝得不一样，但每一张她旁边都有同一个人的身影或衣角出现在画面边缘。

陆寒州洗完澡从浴室出来，看到她正抱着手机看照片，走过来把一杯热牛奶放在阳台的圆桌上。"明天早上看日出吗？"

"你连日出都计划了？"

"没提前计划。现在才想的。"他靠着阳台栏杆看向海面，"明天早上五点半，太阳从那边的海岬升起来。如果你起得来。"

"起得来。"她喝了口热牛奶，"你叫我。"

"好。"他走进房间去了，林清音继续坐在阳台上喝完那杯奶。月光把阳台的瓷砖地照得发白，远处海面银粼粼的。她低头又看了一眼手机相册里两个人昨天在浮潜船上的合影——她戴着面镜头发全湿了，他揽着她的肩膀对镜头笑，背景是无边无际的蓝色海面。

她锁了屏回房间。床上的被子掀开了一角，他在旁边侧躺着看手机，屏幕光映着他的脸。她躺下来把被子拉到下巴，侧过身面对着他。他放下手机也侧过来，两个人面对面在黑暗里安静了几秒。

"明天看完日出，"她在黑暗里轻声说，"回去我再睡个回笼觉。"

"行。我买了早餐回来。"

她笑了一下，翻了个身背对着他。他的手臂从身后环过来搭在她腰上，掌心贴着薄睡衣的面料。她感受着他掌心传来的温热，闭上了眼睛。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缝隙在地板上画了一长条银色的光带。远处隐约传来海浪拍岸的声音，规律又绵长。搭在她腰间的那只手动了一下，手指轻轻拢了拢她睡裙的面料，然后安静地停住了。她闭着眼睛弯了一下嘴角，呼吸渐渐均匀下来，在这片海浪声的陪伴里沉入了睡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