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孕第七周的时候,林清音开始孕吐。每天早晨六点半准时被胃里那阵翻涌叫醒,趴在卫生间马桶前干呕几分钟,然后漱口刷牙,换了衣服出门上班。陆寒州从一开始就守在卫生间门口,手里拿着温水和一块苏打饼干。她吐完了接过去喝一口水咬一口饼干,靠在门框上缓两分钟再出发。
“今天要不要请假?”他每天重复同一个问题。
“不用。过了早上就好了。”
确实过了早上就好。她上午门诊照常,下午的手术已经减到了每周一到两台小手术,剩下的时间都在带沈小晚。小姑娘虽然不知道实情,但隐约察觉到了什么,最近格外勤快,每次门诊结束都主动把病历整理好,重活累活全包了。
“师姐你最近是不是身体不太舒服?”某天中午沈小晚端着餐盘坐在她对面,压低声音问,“你以前午饭能吃一整份,最近都只吃半份。而且陆师兄看你的眼神变了,以前是正常看,现在是——‘盯着看’。”
“盯着看是什么形容?”
“就是那种怕你下一秒会飞走的表情。我妈看我家猫怀孕的时候就是这样。”
林清音差点被汤呛到。她放下碗擦了擦嘴,看着沈小晚认真又好奇的表情,犹豫了一下。“你猜对了。但别往外说。前三个月还不稳。”
沈小晚的眼睛瞬间瞪圆了,嘴巴张成了一个小O型。她拼命点头,把那个“好”字用气音说出来。然后她低头扒了口饭,过了几秒又抬起头来小声补了一句:“师姐你放心,我连我妈都不说。陆阿姨问起来我也说不知道。”
“你妈问过?”
“昨天打电话的时候顺嘴问了一句‘你师姐最近怎么样’,我说挺好的。她就没再问了。”
林清音点了点头。陆太太答应过不往外传,但以她的性格憋不了太久。估计再过几周就会忍不住打电话来旁敲侧击了。
下午门诊结束的时候,林清音在走廊里碰到了产科主任。主任叫住她看了看她的面色,说:“你最近气色还行,但站久了腰会酸吧?下午那台手术沈小晚主刀你当一助就行,别站太久了。”
“谢谢主任。我今天本来就没排手术。”
产科主任拍拍她的肩膀走了。林清音站在走廊窗边看着外面七月的烈日,站了一会儿忽然感觉有人从背后走过来,站在她旁边没有出声。她偏头一看,陆寒州端着杯温水站在那里。
“产科主任也知道了?”她问。
“我没说。但她看你的眼神跟看别的病人不一样了。她带过多少孕妇,一眼就能看出来。”
“那全医院是不是快了?”
“该知道的时候就会知道。现在先把头三个月熬过去。”他把温水递给她,“喝点。你今天中午没喝汤。”
她接过水喝了两口。温水流进胃里暖融融的,把早晨那点残余的不适压了下去。两个人站在走廊窗边并排看着楼下的停车场和远处热浪蒸腾的街道。夏天的午后阳光白晃晃地照着,楼下的梧桐树被晒得叶子发蔫,偶尔有人推着轮椅经过。她靠在他肩膀上站了一会儿,感觉他的手搭在她后腰上轻轻托着。
“腰酸?”
“有一点。”
“回家给你按。”
晚上回家之后她洗了澡靠在床上翻孕期指南。陆寒州在厨房收拾完进来坐在床沿,伸手按在她后腰上,力度轻缓地揉着。她趴在枕头上闭着眼享受了一会儿,忽然说:“陆寒州,我们什么时候告诉江月?”
“你想什么时候?”
“再等两周吧。等做完十二周的检查确认稳定了再说。”
“行。那先告诉你爸妈还是先告诉她?”
“一起说吧。省得传话传两遍。”她翻了个身侧躺着看他,“你妈那边你负责。”
“我知道。我来跟她说。让她别一激动就往外发。”
林清音笑了一下。她侧躺着,灯光照在她脸上,看不出什么明显的变化,但她的眼神比平时多了一层柔和的东西。陆寒州看着她,伸手把她散在枕头上的头发拢了拢,指尖在她耳垂上轻轻碰了一下。
“你困了就先睡。我去书房把明天的病历看完。”
“别太晚。”
“十二点前。”
他站起来往门口走,走到门边回头看了她一眼。她正把被子拉到下巴,闭着眼朝他挥了挥手。他弯了下嘴角关上门出去了。
书房里灯亮到十一点半。他合上电脑走出来的时候经过卧室门口停了一下,轻轻推开门缝看了一眼。林清音已经睡着了,侧躺着抱着一个枕头,呼吸均匀绵长。月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照在她脸上,安安静静的。他看了一会儿,轻轻把门带上了。
第二天上班的时候,陆寒州在电梯里碰到了产科主任。主任笑眯眯地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只是递了张名片过来。“这个是孕期营养师的联系方式。你拿着。有什么不懂的可以问她。”
他接过名片点了点头。电梯门开了,两个人各走各的方向。走廊里来往的同事像往常一样跟他打招呼,谁都没注意到他口袋里那张名片,也没人看到他今天走路的步子比平时慢了一拍——刚好够林清音从后面跟上来的速度。
七月的光从窗子照进来铺满整条走廊。林清音从后面走过来跟他并排,两个人一起往办公室走去。路过护士台的时候小张照例抬头笑着招呼了一声“陆医生林医生早”,然后低头继续整理药品清单。一切如常,但陆寒州口袋里那张营养师的名片贴着他的掌心,温热又清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