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二十号那天凌晨,林清音是被手机震醒的。她摸到手机看了一眼屏幕,周明远发来一条语音,声音带着明显的慌乱和强装的镇定:“江月破水了,我们现在去医院。她说让你别急,天亮再来。”
林清音坐起来看了一眼时间——凌晨两点四十。她推了推旁边的人,陆寒州立刻醒了。她把消息告诉他,他听完坐起来开始穿衣服。
“你去医院?”她问。
“先送你去医院。你陪江月,我在外面等着。陆屿留在家,我打电话让我妈过来。”
“你妈大半夜过来?”
“她上次说了,江月生的时候随叫随到。”他已经拨通了电话,三言两语交代完挂了。“她二十分钟到。我们先走。”
林清音换了衣服出门的时候陆太太正好赶到。老人家披着外套头发都没来得及梳,但精神抖擞地进了门就往婴儿房走:“陆屿我看着,你们去。有什么消息给我打电话。”
两个人赶到医院的时候江月已经进了产房。周明远站在产房外面的走廊里来回踱步,看到他们来了像是看到了救星,整个人松了口气。“宫口开四指了。她说疼,但还能忍。”
林清音换了无菌服进了产房。江月躺在床上抓着床栏,额头上全是汗,看到林清音进来眼眶立刻红了。“你来了。”
“我来了。”林清音走过去握住她的手。她经历过这个过程,知道现在说什么安慰的话都是多余的。她只是握着江月的手,在每次宫缩来的时候跟她一起深呼吸。
周明远站在江月另一边,握着她的另一只手。他的脸色比江月还白,每次宫缩来的时候他嘴唇都在发抖,但手一直稳稳地握着没松开过。
“你别抖。”江月疼得龇牙咧嘴还不忘瞪他。
“我没抖。”
“你手抖了。”
“那是你抖。”
林清音在旁边忍不住笑了一声。这两个人到这个时候还能拌嘴,也是本事。
周柠是早上六点二十三分出生的。哭声比她妈响亮多了,清亮尖锐,把产房里所有人的耳膜都震了一下。助产士把她抱到江月胸口的时候,小人闭着眼使劲哭,全身通红皱巴巴的,手舞足蹈地抗议着这个陌生的世界。
江月低头看着怀里的女儿,眼泪唰地流下来了。周明远站在她旁边,握着她的手没松,另一只手伸出去轻轻碰了碰周柠的小拳头。小人被碰了一下,居然攥住了他的手指头,哭声小了一半。
林清音站在产房角落里看着这一幕。她想起四个月前陆屿出生时自己的感受——那种从身体到灵魂都被掏空又被重新填满的感觉。她退后两步让助产士继续处理后续,转身走出了产房。
陆寒州坐在走廊长椅上等她。看到她出来他站起来,递给她一杯热牛奶。“生了?”
“女孩。六斤二两。六点二十三分。”
他点了点头,坐下来。“江月怎么样?”
“累但精神好。周明远在里面陪着。”
她坐在他旁边喝了口牛奶。七月清晨的走廊里已经有了一丝暑气,窗外的天光亮得早,白晃晃的日光从窗子照进来铺了一地。她靠着椅背闭了会儿眼,脑子里还是江月抱着周柠的那个画面。
“你刚才在里面的时候,”陆寒州偏头看她,“是不是想起陆屿出生的时候了?”
“你怎么知道?”
“你每次想起那天的表情跟平时不一样。眼睛比平时亮一点。”
她睁开眼偏头看他。他坐在旁边端着另一杯咖啡,晨光把他的侧脸照得线条分明。她伸手搭在他手背上,手指被他翻过来握住了。
“江月刚才疼得骂了周明远三回。”她轻声说,“但周柠出来的时候她哭了。跟我当时一样。”
“你当时没骂我。”
“我当时没力气骂。你拍嗝拍了一整夜,我骂你良心过不去。”
他弯了下嘴角。走廊里偶尔有护士推着车经过,脚步声在瓷砖地面上嗒嗒地响着。远处产房里隐约传来周柠的哭声,隔着一道门已经小了许多,细细软软的像猫叫。
“陆屿呢?”她问。
“我妈刚发消息说醒了,正在喂奶。让我们别急着回去。”
“那我们等江月出来了再走。”
“嗯。”
两个人并肩坐在走廊长椅上等着。窗外的七月天光越来越亮,走廊里的灯一排排地灭了,只剩尽头那盏还亮着。产房的门终于开了,周明远推着江月的轮椅出来。江月脸色苍白但精神很好,怀里抱着裹在粉色襁褓里的周柠。小人闭着眼睡着,嘴巴微微嘟着,呼吸又轻又浅。
“你们看。”江月把襁褓转了个角度让林清音看。周柠的小脸皱巴巴的,但鼻梁的弧度和嘴唇的形状已经能看出周明远的轮廓了。她看了几秒,笑了:“像周明远。”
“我也觉得。”江月笑着看向推轮椅的丈夫,“周明远,你女儿长得像你。”
周明远低头看了一眼襁褓里的女儿,嘴角弯了一下,但嘴上说:“像你。脾气像。”
江月笑着瞪了他一眼。林清音站在走廊里看着这一家三口被护士推着往病房走。周明远推着轮椅,江月抱着周柠,三个人在晨光里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她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直到那扇病房门关上。
“走吧。”陆寒州站在她旁边,“回家看陆屿。”
“嗯。”她转过身跟他并肩往停车场走。七月的清晨太阳已经升起来了,晒在皮肤上微微发烫。她走着走着忽然说:“你说陆屿以后跟周柠会是什么样?”
“不知道。看他们自己。”
“万一陆屿随你,不爱说话呢?”
“那就让周柠主动。她妈主动,她应该也随她妈。”
林清音偏头看了他一眼。他正看着前方的路,表情跟平时没什么区别,但嘴角那个弧度她看到了。她伸手挽住他的胳膊,两个人并肩走进七月明亮的晨光里。车停在不远处的停车场,家里的陆屿正在等他们回去。周柠也在这个世界上开始呼吸了。以后的日子会怎样谁也不知道,但此刻这个清晨的阳光、走廊尽头关上的病房门、和身边这个人手臂传来的温度,都踏实又清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