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第一个周一,林清音回到普外科上班。白大褂穿上身的时候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腰——比孕前粗了一点,但系上扣子看不出来。她在更衣室的镜子前站了一会儿,把头发利落地扎好,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门。
护士台的反应比她预想的克制。小张笑着递过来一张排班表,说了句“林医生欢迎回来”,其他人抬头朝她点了点头,各自继续忙手里的活。沈小晚已经在办公室等着了,桌上放了一杯少糖多冰的咖啡和一杯温水。
“师姐,咖啡是陆师兄让我转交的。温水是我给你的。”她看了看林清音的脸色,“你看起来休息得挺好。”
“被陆屿训练出来了。现在睡整觉不现实,但断断续续睡四五个小时还能撑住。”
“那你今天门诊半天,下午的手术我主刀你做一助。主任说你刚回来先适应一周。”
“行。”
门诊开始后林清音很快就找回了节奏。三个月没看诊,但病历系统、诊断流程、医患沟通的节奏都刻在肌肉记忆里。第一个病人是个腹痛待查的中年女性,她问诊查体开检查,一套流程走下来行云流水。只是弯腰给病人做腹部触诊的时候腰比之前酸了一些,她在心里默默记了笔——晚上回去得让陆寒州按一下。
中午休息的时候陆寒州发来一张照片。陆太太拍的——陆屿坐在爬行垫上,手里攥着一个摇铃,面前摆着一碗刚调好的米糊。小人嘴角沾了一圈米糊,正对着镜头咧嘴笑。配文:“他吃了一整碗。没吐。”
她回了一个竖大拇指的表情。下午继续门诊的时候她抽空看了眼手机,陆太太又发来一段视频——陆屿趴在地板上朝前拱了两下,努力想爬但还没掌握要领,像一条圆滚滚的小鱼。她看了两遍视频,锁屏放进口袋里继续工作。
下午四点门诊结束,她回到办公室写最后一份病历。沈小晚从门外探头进来:“师姐,你还不走?”
“写完这个就走。你先回吧。”
沈小晚点了点头正要走,又想起什么似的回头:“对了师姐,明天上午有一台腹腔镜胆囊切除,你主刀我配合。主任说让你找找感觉。”
“行。明天早上我把片子先看了。”
沈小晚走了之后办公室安静下来。窗台上的花瓶里插着今天的白玫瑰,旁边那盆绿萝长得比之前更茂盛了,藤蔓垂下来把花盆遮了大半。她写完病历合上电脑,站在窗前喝了口温水。窗外九月的傍晚天色还亮着,楼下停车场里车子稀稀拉拉地停着,远处梧桐树的叶子开始泛黄了。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陆寒州直接打的电话。“下班了?”
“嗯,准备走。”
“我在医院后门等你。”
她拎着包下楼,穿过走廊和电梯,从后门出来的时候看到陆寒州靠在车门边等她。他今天穿了件浅灰色的薄外套,手里拎着一个保温袋。看到她出来就打开副驾驶的门,把保温袋放在她腿上。
“什么?”
“晚饭。我妈今天炖了排骨汤,我装了一份带来。你中午肯定又在食堂随便吃的。”
她打开保温袋看了一眼,汤还热着,旁边还有一盒切好的水果。她系好安全带,他把车子发动。回家的路上她靠着座椅闭了会儿眼,睁眼的时候正好经过一个街心公园。公园里有人在遛狗,有小孩在草地上跑。
“今天陆屿怎么样?”她问。
“挺好的。我妈说他下午趴着睡了半小时,没翻身。她走的时候他在吃手,没哭。”
“不粘人就好。”
“你早上出门的时候他没哭?”
“没哭。伸手抓了一下我头发就放开了。”
陆寒州打了下方向盘,嘴角弯了一下。“那就好。说明他安全感够。”
车子拐进小区门口的时候,林清音忽然说:“陆寒州,我今天上了一天班,看了十几个病人,写了几份病历。感觉跟以前一样。”
“本来就是一样。你还是你。”
“但好像又有点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她想了想。“以前下班回来想的是明天还有什么手术。现在想的是陆屿今天吃了什么、睡了多久、学会了什么新动作。”
他把车停进车库熄了火,偏头看了她一眼。车库的灯照着他的侧脸,他的表情很淡,但眼底那点亮光清清楚楚。“那就两个都想。手术和陆屿。不冲突。”
她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两个人在车库走了一段到电梯口,他按下按钮等电梯的时候她靠在他肩膀上闭了一下眼。电梯来了,两个人走进去按了楼层。镜面里映出两个人的倒影——她穿着白大褂刚换下来的便服,他提着空了的保温袋。跟一年前比没什么变化,只是她的眼下多了一层浅浅的熬夜痕迹,他的鬓角多了两根不太明显的白发。
“到家了。”电梯门打开的时候他说。
她走出去,走廊里的感应灯亮了。家门后面陆太太正带着陆屿等他回来。她掏出钥匙开门的时候听到里面传来陆屿咿咿呀呀的声音,像是在跟奶奶聊天。她推开门走进去,小人坐在爬行垫上看到她立刻张开了两只手臂。
她蹲下来把他抱起来。小人贴着她脖子蹭了一下,口水蹭了她一脸。她笑着拍了拍他的背,把他递给旁边走过来的陆寒州。他接过去的时候陆屿自然而然地伸手去抓他的脸,被他偏头躲开了。
“别抓脸。抓衣服。”
陆屿果然抓住了他的衣领,攥得紧紧的。林清音站在玄关换鞋的时候看着客厅里父子俩的互动——陆寒州抱着陆屿在沙发边坐下来,小人揪着他的衣领不肯松,他低头看了一眼也没强行扯开,就这么由着他抓着。
她换了拖鞋走进来坐在他们旁边。三个人窝在沙发上,电视开着放着新闻,窗外的九月暮色正在一点点变深。陆屿在她和他之间来回转头看,看了一会儿终于累了,打了个哈欠趴在了陆寒州胸口。小人渐渐合上了眼,呼吸变得均匀绵长。
“睡了。”陆寒州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小人。
“你今天也累了吧。”
“不累。比手术轻松。”
她靠在他肩膀上闭了眼。新闻主播的声音在背景里平稳地播报着,窗外偶尔有秋风吹动树叶的沙沙声。陆屿的呼吸从陆寒州胸口传出来,轻得像一片羽毛。她没说话,就这么靠着,听着两个呼吸声一深一浅地叠在一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