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中旬的某个晚上，陆屿洗完澡被放在床上换睡衣。小人现在已经能听懂不少指令了，陆寒州说“把手举起来”他就乖乖把两只胳膊举过头顶，说“放下”他就放下来。换好睡衣之后他在床上滚了两圈，忽然停下来看着他爸，嘴里蹦出了两个清晰的字：“走——走。”

陆寒州正叠着换下来的脏衣服，听到这两个字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你说什么？”

“走走。”陆屿拍了拍床垫，又重复了一遍，这次语气更急了，指着卧室门的方向。

“你要出去？”

“走！”

陆寒州把他从床上抱起来。小人趴在他肩头指着客厅方向，嘴里一直嘟囔着“走走走走”。他抱着他走到客厅，小人又指着玄关的方向。陆寒州抱着他走到玄关，他伸手指着门外，回头看了他爸一眼，表情非常认真。

“你想出去？”陆寒州站在门口问。

“走！”

“现在外面天黑了。”

“走走！”

林清音从书房走出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一幕——陆寒州抱着陆屿站在玄关，陆屿指着门外非要出去，陆寒州低头看着儿子一脸无奈。她走过来问清楚情况之后笑了，伸手把陆屿接过来。小人到了她怀里还是指着门外，嘴里喊“走走”，喊了几遍之后开始瘪嘴。

“他可能想去看路灯。”林清音说，“今天傍晚我抱着他在阳台上看了一会儿小区亮灯，他看得很认真。”

“那就带他下去走一圈。五分钟。”

两个人换了外套下楼。四月晚上的风温温的，小区里路灯亮了一排，沿路的灌木丛里传来春虫的鸣叫声。陆屿被陆寒州抱着走在小区步道上，眼睛睁得大大的看着头顶的梧桐树和新装的路灯。树叶在风里沙沙响着，他仰头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指着路灯“啊啊”地叫。

“路灯。”陆寒州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

“灯！”

“对，灯。”

陆屿又指了另一盏路灯，然后抬头看他爸，像是在确认他爸看到了没有。陆寒州每指一盏就应一声，小人乐此不疲地指了七八盏，终于把手放下来安静了。他趴在陆寒州肩头看着沿路的灯光渐渐走远，呼吸慢慢变缓。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他已经快睡着了，眼皮一搭一搭的。

“回去了。”陆寒州拍了拍他的背。

“灯……”陆屿含混地嘟囔了最后一声，然后彻底合上了眼。

回家之后把他放在婴儿床上，小人翻了个身侧躺着，手还保持着指灯的姿势但已经睡着了。林清音站在床边看了他一会儿，低声说：“他最近开始对周围的东西感兴趣了。白天在奶奶那儿也指着各种东西问。陆太太说他一天能问上百次‘什么’。”

“他在认识世界。”陆寒州站在她旁边，“跟你当初教我看超声影像一样。一件一件认。”

“我什么时候教过你看超声？明明是你教我的。”

“你教我认食道闭锁的解剖变异。我教你认主动脉瓣的湍流特征。互相教。”

林清音偏头看了他一眼。客厅的灯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侧脸的轮廓镀了一层暖色。她忽然想起来很久以前他在手术室里第一次抢她手术的时候，那时候两个人互相较劲谁也不服谁，谁能想到几年之后他们会站在同一间婴儿房门口看着一个熟睡的小人。

“陆寒州，你后悔过当初空降到普外科吗？”

“没有。如果不空降就没法认识你。”

“如果那天急诊没有那个复合伤呢？”

“还会有别的。我找你合作只是时间问题。”

“你这么确定？”

“确定。我认准的事不会放。”

她笑了一下，没再追问。两个人轻轻退出婴儿房关上门。客厅里四月春夜的风从窗缝渗进来带着花香。陆寒州去书房处理邮件，林清音坐在沙发上翻手机。二群的消息依旧热闹——江月发了周柠今天学会的新技能：自己抓着小饼干往嘴里塞。配文“她终于不把饼干塞鼻孔里了”。底下护士长回了个大笑的表情，沈小晚发了一串鼓掌。

林清音回了条消息点了个赞，然后退出群聊翻到相册。相册最近的一张是今天白天陆太太拍的——陆屿坐在老宅院子里的小凳子上，手里举着一朵摘下来的茶花，对着镜头笑得眼睛弯弯。她看了一会儿锁了屏靠在沙发上闭了眼。四月春夜温温软软的，她听着书房那边偶尔传来键盘的敲击声和婴儿房里陆屿翻身时床板轻微的吱呀声，慢慢也困了。从沙发上扯了条毯子盖上，就这么靠着沙发扶手睡着了。

陆寒州从书房出来的时候看到她蜷在沙发上睡着了，手里的手机还亮着，屏幕停在二群的聊天界面上。他走过去把手机从她手里抽出来锁了屏放在茶几上，又把毯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她的肩膀。她在睡梦里翻了个身，眉头皱了一下又松开了。他在旁边站了一会儿，然后关掉了客厅的灯，只留了走廊那盏夜灯亮着。四月春夜的月光从窗帘缝漏进来落在地板上，安安静静的。他轻手轻脚地走回卧室，经过婴儿房门口时停了停，里面传来陆屿均匀的呼吸声。他继续往前走，推开卧室门进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