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第二个周末,陆屿满一周岁了。陆太太提前一周就开始筹备,说要在老宅院子里办个小型的周岁宴,请几家人一起吃顿饭。她列了菜单、定了蛋糕、买了装饰气球,还专门去金店打了一对小手镯,说要按老家的规矩给孙子“抓周”用。
周六上午,林清音和陆寒州带着陆屿到老宅的时候,院子里已经布置好了。梧桐树下摆了一张长桌,铺着浅蓝色的桌布,上面放了蛋糕和点心。树枝上挂了几串彩色气球,风一吹就轻轻晃荡。陆太太穿着件暗红色开衫站在门口等着,看到陆屿被抱下车就迎上来伸手接过去。
“奶奶的乖孙,今天满一岁了。”陆太太抱着陆屿在院子里走了一圈,小人东张西望地看着头顶的气球和桌上的蛋糕,兴奋得手舞足蹈。陆太太把他放下来站在草地上,他立刻迈着小短腿朝长桌的方向跑去,被陆寒州半路截住抱回来。
“先等人齐了再吃蛋糕。”陆寒州把他放在院子里的爬行垫上。陆屿坐在垫子上抬头看着他爸,嘴巴扁了一下但没哭。他最近学会了“等一下”的意思,虽然等不了太久,但至少不会立刻闹。
江月一家到的时候带来了周柠。周柠快九个月了,爬得飞快,被放在院子草地上立刻朝陆屿的方向爬过去。陆屿看到周柠来了从垫子上站起来摇摇晃晃地朝她走过去,两个小人在院子中间碰了头。陆屿蹲下来看着周柠,周柠仰头看着他,两个人对望了两秒,然后陆屿伸手把手里攥着的一块积木递给了她。
“他又给她东西。”江月站在旁边看着。
“他今天过生日高兴。愿意分享。”林清音走过去把陆屿抱起来,免得他蹲太久站不稳。
周明远在长桌旁边架好了相机,说要拍抓周的全程。陆太太在桌上铺了红布,摆了一堆东西——一支笔、一本书、一个小算盘、一把玩具手术刀、一个听诊器、一个金元宝、一支口琴。每样东西都摆得端端正正,等着陆屿去选。
“这些东西谁准备的?”林清音看着那一桌子的物件。
“你妈跟我妈合准备的。”陆寒州站在她旁边,“笔和书是你妈放的,手术刀和听诊器是我妈放的。算盘和元宝是我妈放的。口琴是我放的。”
“你放口琴干嘛?”
“万一他以后想学音乐。多条路。”
林清音笑了一下。陆太太把陆屿放在红布前面让他站着,全家人围成一圈看着他。陆屿站在一堆东西前面左看看右看看,小手伸出去又缩回来,犹豫不决。他抬头看了一眼站在对面的林清音,又看了一眼旁边的陆寒州,然后低头继续看那些东西。
他先拿起了那支笔,在手里转了两圈放下。然后拿起那本小书翻了翻,也放下了。他的目光在那把玩具手术刀和听诊器之间来回扫了几遍,最后伸手抓住了那把手术刀。小手攥着刀柄举起来朝着陆寒州的方向晃了晃,嘴里喊了声“ba-ba”。
陆太太在旁边拍手笑了:“抓了手术刀!跟他爸一样当医生!”
“他抓的是玩具刀。不是真的。”林清音说。
“玩具刀也是刀。意思到了就行。”陆太太已经满意地拿手机开始拍照了。
陆屿抓完手术刀之后又伸手拿起了那个口琴,放在嘴里吹了一口,口琴发出一声不成调的音。他吓了一跳把口琴扔了,然后伸手抓住了旁边的金元宝攥在手里不放了。陆太太看到这一幕笑得合不拢嘴:“又抓手术刀又抓金元宝,以后又能当医生又能赚钱。好,好。”
“妈,那元宝是假的。镀金的。”
“镀金的也是元宝。意思到了就行。”
抓周结束之后陆太太把蛋糕端出来。蛋糕是双层的,顶层画了一只小鹿站在岛屿上,旁边用奶油写了“陆屿周岁”四个字。陆屿被抱到蛋糕前面,林清音握着他的手切了第一刀。小人对切蛋糕没什么兴趣,但对蛋糕上的奶油装饰兴趣极大,伸手就要去抓,被陆寒州及时拦住了。
“先拍照再吃。”陆寒州把他抱到蛋糕旁边站好,周明远举着相机连拍了几十张。陆屿看着镜头笑了一下,然后趁大人不注意一把拍在了蛋糕上,整只手陷进了奶油里。林清音赶紧把他手抽出来,小人的五根手指上全是白色奶油,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然后把手指塞进了嘴里。
“他吃了。”江月举着手机笑得直不起腰。
“让他吃一口。生日蛋糕可以吃一点。”陆太太在旁边摆手。
林清音拿纸巾把陆屿的手指擦了擦,但小人已经尝到了甜头,开始挣扎着要再去够蛋糕。陆寒州把他抱起来放在自己肩上,小人趴在他肩头往下看,嘴里还喊着“糕、糕”。陆寒州拍了拍他的背:“等一下。等分好了再给你。”
蛋糕分完之后每人一块。陆屿坐在他爸腿上吃自己那块,吃得很认真,奶油糊了满脸。周柠坐在江月腿上看着陆屿吃,自己手里那块没动,一直盯着陆屿满脸奶油的滑稽样子。陆屿吃到一半抬头看到周柠在看他,举着自己手里的蛋糕朝她比划了一下,意思是“你要不要”。周柠伸手够了一下,没够到,急得在江月腿上蹬腿。
“你给她掰一点。”林清音对陆寒州说。
陆寒州掰了一小块蛋糕递给陆屿,陆屿接过去朝周柠的方向伸手。江月把周柠往前抱了抱,周柠够到了那块蛋糕,塞进嘴里抿了抿,然后朝陆屿笑了一下。陆屿也笑了,两个小人隔着两个大人满嘴奶油地相视而笑。周明远在旁边把这一幕拍了下来,然后低头看了看相机屏幕,转头对陆寒州说:“这张以后婚礼上用。”
“你还在惦记这个。”
“提前准备。”
下午的阳光从梧桐叶的缝隙里筛下来落在院子里,斑斑驳驳地洒在长桌和草地上。陆屿和周柠被放在爬行垫上玩积木,两个小人一个搭一个推,配合得居然还挺默契。陆太太和江月妈妈坐在廊下喝茶聊天,周明远和陆寒州在树下摆开了棋盘。林清音和江月并排坐在长桌边看着垫子上的两个孩子,一人端着一杯茶。
“你说他们以后如果真在一起了,”江月看着两个小人的背影,“婚礼上放他们今天这张照片,效果肯定很好。”
“你连婚礼照片都想好了?”
“提前准备。跟周明远学的。”
林清音笑着摇头,低头喝了口茶。五月下午的阳光温温热热的,风里带着院子里栀子花的香气。她靠在椅背上看着院子里的画面——陆屿搭好积木被周柠推倒了也不生气,重新搭;周柠推完积木朝他咧嘴笑,他跟着笑;两个小人蹲在垫子上脑袋挨着脑袋研究同一块积木的形状。陆太太在廊下往这边看了一眼,笑着拿起手机又拍了一张。
晚上回家的时候陆屿在安全座椅里睡着了。今天玩了一整天,吃了蛋糕,收了礼物,跟周柠追跑了半天,累得在车上就合了眼。林清音从后视镜里看着他的睡脸,小人的嘴角还挂着一丝奶油没擦干净的白印。她伸手拿湿巾够过去轻轻擦了擦,他没醒,只是偏了偏头继续睡。
“今天他抓了手术刀。”陆寒州开着车忽然开口。
“嗯。你妈高兴坏了。”
“他抓完手术刀又抓了口琴。我放的东西也中了。”
“你还在意这个?”
“不在意。但他抓了,我就记着。”他打了下方向盘拐进小区,“以后他要是真学医,我就教他。如果学音乐,你也别拦着。”
“我什么时候拦过?你放口琴的时候我又没说不让。”
“你没说。但你看着他抓手术刀的时候笑了。”
林清音偏头看了他一眼。夜色里他的侧脸被路灯光和车灯交替映着,表情平淡但嘴角那个弧度很清晰。她收回目光靠回座椅里。五月夜晚的暖风从车窗缝渗进来,带着楼下花圃里新开的栀子花香气。后座的陆屿在梦里翻了个身,含混地嘟囔了一声又安静了。车子停进车库,陆寒州下车绕到后座把睡着的陆屿抱出来。小人被他抱在怀里的时候本能地往他胸口靠了靠,找了个舒服的姿势继续睡。林清音锁了车跟在他们后面走,看着前面一大一小两个背影在车库灯光里拉出长短不一的两条影子。她加快了两步跟上去,伸手挽住了他的胳膊。一家三口慢慢往电梯走,五月的夜风温温软软地吹着,把这一天吹成了过去,把明天留在了前面。
